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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野里的夏天 陆鹤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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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临州的天气终于有了秋天的意思。
蝉鸣声弱了下去,早晚的风里带上凉意,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白天的阳光依旧炽烈,提醒着人们夏天还未完全退场。
国庆假期只有两天,对高三学生来说已经是奢侈。
“初禾,去公园吧!”放假第一天早上,林嘉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在家闷了两天了,再不去晒晒太阳我要发霉了!”
陈初禾正在写作业,闻言看了看窗外。天空湛蓝,阳光明媚,确实是难得的好天气。
“好。”她答应了。
挂了电话,陈初禾打开衣柜,犹豫着穿什么。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条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的半身裙上。这是妈妈上个月给她买的,说蓝色衬她的肤色。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浅,皮肤白皙,蓝色的针织衫确实很衬她,显得整个人温柔又干净。
“禾禾,要出门?”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打扮,眼睛一亮,“哟,我闺女真好看。”
陈初禾脸有点红:“妈...”
“来来来,妈给你编个头发。”妈妈拉着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梳子,“今天编个鱼骨辫,肯定好看。”
陈初禾乖乖坐着,任由妈妈摆弄她的头发。妈妈的手指很灵活,不一会儿就编好了。镜子里的女孩,鱼骨辫松松地垂在肩侧,额前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灵动。
“好了,去吧。”妈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
临州公园是市里最大的公园,有湖有山,国庆假期人很多。陈初禾到的时候,林嘉莹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这里这里!”林嘉莹挥手,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给你,你喜欢的珍珠奶茶,少糖。”
“谢谢。”陈初禾接过,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软糯。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湖边有家长带着孩子在放风筝,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坐着野餐的人,空气里飘着桂花香。
“初禾,你国庆作业写完了吗?”林嘉莹问。
“写了一半。”陈初禾说,“还有数学和物理没写。”
“我也没写。”林嘉莹叹了口气,“高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放假就两天,作业堆成山。”
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陈初禾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落在湖边,落在草坪,落在远处的假山上。
然后,她看到了他。
篮球场那边,陆鹤野和李知南在打球。只有他们两个,一对一。陆鹤野穿着黑色的T恤和运动裤,李知南穿红色。两人打得并不激烈,更像是在消磨时间。
陆鹤野运着球,一个假动作晃过李知南,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我靠,野哥你今天吃火药了?”李知南喘着气,“这么猛?”
陆鹤野没说话,捡起球,又开始运。他的动作很流畅,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陈初禾看得入了神,连林嘉莹说话都没听见。
“...初禾?陈初禾!”
“啊?”陈初禾回过神。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嘉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原来是看陆鹤野啊。”
陈初禾的脸瞬间红了:“我没有...”
“得了吧,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林嘉莹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喜欢他?”
陈初禾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奶茶,结果被珍珠呛到,咳得脸更红了。
“看你这反应,十有八九是了。”林嘉莹拍拍她的背,“不过初禾,我得提醒你,陆鹤野那种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玩玩可以,认真你就输了。”
陈初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奶茶的吸管。
她知道林嘉莹说的是实话。陆鹤野和她,一个是年级倒数,一个是年级前十;一个抽烟喝酒打架,一个安分守己学习;一个自由散漫,一个循规蹈矩。
云泥之别。
可是喜欢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它不管你配不配,不管你合不合适,就那么突然地、蛮横地闯进来,然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哎,你看那边。”林嘉莹忽然说。
陈初禾抬起头。篮球场那边,陆鹤野也看到她们了。他停下了运球,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陈初禾的心脏骤停了一秒,然后开始疯狂跳动。她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陆鹤野看了她几秒,然后勾起嘴角,朝这边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陈初禾僵硬地抬起手,也挥了挥,动作机械得像机器人。
“我靠,陆鹤野跟你打招呼?”林嘉莹瞪大眼睛,“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没有。”陈初禾小声说,赶紧低下头,假装喝奶茶。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陆鹤野又继续打球了,好像刚才那个招呼只是顺手为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初禾,我跟你说个事。”林嘉莹突然正色。
“嗯?”
“你知道你和星星的区别吗?”林嘉莹说,表情严肃。
陈初禾愣了愣:“什么?”
“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林嘉莹说完,自己先笑倒在长椅上,“哈哈哈哈哈怎么样,这个土味情话是不是很土?”
陈初禾也笑了,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篮球场那边瞟。陆鹤野又进了一个球,和李知南击掌,笑得很张扬。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刻,陈初禾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夏天可以延长,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初禾,你又走神了。”林嘉莹戳了戳她的脸。
“啊?你说什么?”
“我说,”林嘉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陆鹤野好像在看你。”
陈初禾猛地抬起头。篮球场那边,陆鹤野确实在看她。他手里拿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目光穿过半个球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陈初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很专注地在看她。
她的脸又红了,赶紧别开视线。
“啧啧啧,有情况啊。”林嘉莹笑得贼兮兮的。
“你别乱说。”陈初禾小声反驳,但心跳如鼓。
他们在公园待了一下午。后来陆鹤野和李知南也过来了,四个人莫名其妙地坐到一起。林嘉莹和李知南是自来熟,很快就聊开了。陈初禾和陆鹤野则安静地坐在两边,一个低头喝奶茶,一个低头玩手机。
气氛有点微妙,但也并不尴尬。
“哎,我们拍个照吧?”林嘉莹突然提议,举起手机,“好不容易出来玩,留个纪念。”
“好啊。”李知南凑过来。
陈初禾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林嘉莹已经举起手机,开启了前置摄像头:“来来来,都凑过来点。”
四个人挤在镜头里。林嘉莹在最前面,比着剪刀手;李知南在她旁边,做着鬼脸;陈初禾在左边,表情有点僵硬;陆鹤野在右边,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镜头。
“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了一下。
“我看看我看看。”林嘉莹翻出照片,“嗯,不错,初禾你表情好僵硬啊,陆鹤野你怎么不笑?”
陈初禾凑过去看。照片上,她确实表情僵硬,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陆鹤野则一脸平静,甚至有点冷淡。但莫名的,这张照片看起来很和谐。
“发给我发给我。”林嘉莹说。
陈初禾点点头,拿出手机。林嘉莹把照片发到四个人的群里——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建了个四人群,群名是林嘉莹起的,叫“国庆限定出游小分队”。
陈初禾点开照片,保存。然后放大,只看她和陆鹤野的部分。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虽然旁边还有两个人,但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同框。
照片上,她穿着蓝色针织衫和白色裙子,编着鱼骨辫,表情僵硬。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表情冷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并不亲密,但莫名的,陈初禾觉得这张照片很好看。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回家路上,陈初禾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脑子里还是下午的画面:陆鹤野打球的样子,他看她的眼神,还有那张照片。
她拿出手机,点开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日记本,拿起笔。
“2020.10.1
今天和嘉莹去了公园,遇到了陆鹤野。
他穿着黑色T恤在打球,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在发光。
我们拍了第一张合照。虽然表情都不好,但我觉得很好看。
夏天,似乎,来得不太迟。
我也想和陆鹤野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陆鹤野。
在无人的荒野里,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夏天。”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公交车到站了,陈初禾下了车,慢慢走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陆鹤野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陈初禾穿着浅蓝色的衣服,编着鱼骨辫,表情僵硬,眼睛瞪得圆圆的。很傻,但也很可爱。
他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
“野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知南凑过来,“哦,合照啊。啧,陈初禾这张拍得真傻。”
“滚。”陆鹤野说,但嘴角是勾着的。
“得,我滚。”李知南举手投降,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真的,野哥,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主动点。陈初禾那种乖乖女,你不主动,她一辈子都不会靠近你。”
陆鹤野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想起下午在公园,陈初禾坐在长椅上喝奶茶的样子。安静,温柔,像一幅画。
也想起她看到他时,瞬间红透的脸,和躲闪的眼神。
太容易脸红了。他想。
但也,太让人心动了。
国庆假期结束,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我作业没写完。”林嘉莹趴在桌上,生无可恋,“数学还有三张卷子,物理两张,化学一张,英语还有一篇作文...杀了我吧。”
陈初禾已经把作业都写完了,整齐地装在文件夹里。她拍了拍林嘉莹的背:“快写吧,还有一节课才收。”
“写不完啊!”林嘉莹哀嚎,“初禾,救救我,数学卷子借我抄抄。”
陈初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数学卷子递了过去:“只抄这一次,下次要自己写。”
“初禾你最好了!”林嘉莹接过卷子,如获至宝。
教室里,像林嘉莹这样的不在少数。陆陆续续有同学到校,第一件事就是补作业。抄的抄,赶的赶,一片兵荒马乱。
陆鹤野是踩着早读铃进来的。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没睡醒。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趴下睡觉,完全没管作业的事。
早读结束,各科课代表开始收作业。
“交作业了交作业了!”数学课代表从第一排开始收。
陈初禾把作业本递过去。课代表走到林嘉莹面前时,林嘉莹还在奋笔疾书:“等等等等,马上,还有两道题!”
“快点,老师催了。”
“好了好了!”林嘉莹最后两笔写完,把卷子递过去,长舒一口气,“终于赶上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陆鹤野,作业。”课代表走到后排。
陆鹤野抬起头,懒洋洋地说:“没写。”
“李知南,你呢?”
“我也没写。”李知南嬉皮笑脸的。
课代表在本子上记下名字,继续往后收。一圈收下来,没交作业的有七八个,包括陆鹤野、李知南,还有周旭安、孟庆伟几个。
第一节课,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脸色阴沉。
“课代表,没交作业的名单给我。”
课代表把名单递过去。李老师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林嘉莹,陆鹤野,李知南,周旭安,孟庆伟...行啊,放假两天,作业都不写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没交作业的,站起来。”李老师声音冷得像冰。
林嘉莹苦着脸站起来。陆鹤野懒洋洋地站起来。李知南也站起来,还笑嘻嘻的。周旭安和孟庆伟也站了起来。
“还有谁没交?自觉点。”
又有两三个同学慢吞吞地站起来。加起来足足有十几个,占了班级三分之一。
李老师气得脸色发白:“高三了,还这个态度?作业都不写,你们还想不想考大学了?啊?”
没人敢说话。
“行,不写是吧?”李老师把名单拍在讲台上,“放学后全部留下,作业不补完不许走。现在,上课。”
一整天,各科老师都在发火。数学老师骂,物理老师骂,化学老师骂,连一向好脾气的英语老师都板着脸。
下午放学时,没写完作业的同学被留了下来。陈初禾本来可以走的,但林嘉莹拉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说:“初禾,陪我嘛,我一个人好无聊。”
陈初禾想了想,反正回家也没事,就留下了。
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林嘉莹在补数学,陆鹤野在...睡觉。李知南在玩手机,周旭安和孟庆伟在抄作业。
陈初禾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今天的作业。写着写着,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陆鹤野趴在桌上,脸朝着她这边。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陈初禾看得入了神,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初禾,这道题怎么做?”林嘉莹碰了碰她。
陈初禾回过神,赶紧低下头看题:“这里,用余弦定理...”
她给林嘉莹讲题,声音轻轻的,怕吵醒后面睡觉的人。但她不知道,在她低头讲题的时候,陆鹤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嘴角,是勾着的。
第二天,班主任宣布了月考时间。
“十月中旬,第一次正式月考。”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这次月考很重要,关系到你们下学期的分班和保送名额。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教室里一片哀嚎。
“嚎什么嚎?”李老师敲了敲黑板,“还有两周时间,现在开始复习完全来得及。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加一节自习课,自愿参加,但建议所有人都来。”
陈初禾在笔记本上记下月考时间。十月中旬,还有不到两周。她必须全力以赴了。
从那天起,陈初禾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到校,早读;上课认真听讲,下课除了上厕所基本不出教室;放学后留下上自习,通常要到晚上八点才回家;回家后还要复习到十一点。
她没有时间乱想了。
但有时候,在很累很累的时候,在背单词背到脑子发木的时候,在做题做到想哭的时候,她会偷偷摊开手心,用笔在上面写:
“陆鹤野”
三个字,三十三画。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写完了,看一会儿,然后用纸巾擦掉。手心留下淡淡的墨痕,要洗好几次才能完全洗掉。
这是她唯一的放纵。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连自己都快要骗过去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
你还有喜欢的人。
你还要努力,要变得更好,要配得上他。
虽然她知道,也许永远都配不上。
十月中旬,月考如期而至。
考试难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严重超纲。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是竞赛题难度,物理最后一道涉及大学内容,英语阅读理解词汇量远超高中范围。
考场上哀鸿遍野。连陈初禾都做得手心冒汗,好几道题拿不准。
语文作文题目是:“梦里有束不灭的光”。
不灭的光。
陈初禾盯着这个题目,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陆鹤野的脸。他在篮球场上打球的样子,他在阳光下笑的样子,他低头看她的笔记的样子。
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像光一样。
但她不能写他。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外婆走后,外公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梦。梦里总有一束光,不灭的光。”
她写了外公和外婆的故事。写外婆走后,外公如何守着回忆过日子,如何在梦里见到那束不灭的光。写那束光是什么——是爱,是记忆,是即使人不在了也永不消散的温暖。
她写得很动情,写到后面自己都眼眶发热。但心里知道,这束光,不止是外公的光。
也是她的光。
周三到周五上午,考了整整两天半。最后一科结束,陈初禾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太难了。这次考试真的太难了。
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在对答案,一片哀嚎。
“数学最后一道我完全没看懂!”
“物理也是,那是人做的题吗?”
“英语阅读理解我全靠蒙!”
陈初禾坐在座位上,没参与讨论。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好几道题都拿不准。
下午的课,各科老师都在讲卷子。但没人有心思听,都在等成绩。
周一,成绩出来了。
陈初禾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炸开了锅。成绩单贴在公告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我看看我看看...我靠,陈初禾又是第一!”
“多少分?”
“719!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三分!”
“我的天,这次题这么难她还考这么高,还是人吗?”
陈初禾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总分719,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6,理综290。确实是年级第一。
她松了口气,但也没多高兴。这个分数比她预想的低,特别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对了一半。
“初禾!你又是第一!”林嘉莹扑过来抱住她,“719!你也太厉害了吧!”
陈初禾笑了笑,目光往下扫,找到林嘉莹的名字:596,班级中等。
再往下,找到陆鹤野的名字:498。不高,但也不是倒数,在班级中下游。
她注意到,陆鹤野的物理只有29分。很低,但至少没交白卷。
上课铃响,班主任抱着试卷走进来。
“成绩都看到了吧?”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这次考试难度确实大,整体分数都不高。但有些同学,依然考得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陈初禾身上:“陈初禾,719,年级第一。大家要多向她学习。”
教室里响起掌声。陈初禾低着头,脸有些红。
“还有,”李老师话锋一转,“有些同学进步很大。陆鹤野,498,虽然不高,但比他上次模拟考进步了90分。特别是语文,作文写得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后排。
陆鹤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什么表情。
“现在,我把陈初禾同学的作文投影出来。”李老师说着,把作文纸放到投影仪下。
屏幕上出现陈初禾的字迹。工整,清秀,字里行间透着感情。
李老师开始念:
“外婆走后,外公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梦。
梦里总有一束光,不灭的光。
外公说,那束光很温柔,不刺眼,暖暖的,像外婆的手。他说,每次梦到那束光,他就会梦到外婆。外婆在光里对他笑,不说话,只是笑。
然后他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问外公,那束光是什么。
外公想了很久,说,是记忆。
外婆走了,但记忆还在。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一起说过的话,一起看过的风景,都变成了一束光,住在他的梦里,永远不灭。
后来外公也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日记。厚厚的,写满了字。
最后一页,他写:‘阿芳,昨晚又梦到那束光了。你在光里对我笑,跟年轻时一样好看。我想,我很快就能去见你了。别急,再等等我。’
我拿着那本日记,哭了很久。
原来有些人,即使不在了,也会变成一束光,住在另一个人的梦里,永远不灭。
这束光,是爱,是记忆,是生生不息的温暖。
这束光,能照亮最黑暗的夜,能温暖最冷的心。
这束光,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真正的光,从来不在外面,而在心里。
在外公心里,外婆是那束不灭的光。
在我心里,外公也是。
而现在,我也希望,我能成为某个人的光。不一定耀眼,不一定炙热,但足够温暖,足够持久,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点点亮。
梦里有束不灭的光。
心里有,梦里就有。
只要心里有光,就永远不会迷路。’”
李老师念完了。
教室里很安静。有女生在抹眼泪。
陈初禾低着头,脸红的像要烧起来。这篇作文她写得很用心,几乎是掏心掏肺。但被这么公开念出来,还是觉得难为情。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陆鹤野正看着屏幕,很专注地看着。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他又拍了她的作文。陈初禾想。
“写得很好。”李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感情真挚,立意深刻。特别是最后一段,很有力量。”
她顿了顿,又说:“这次作文,陆鹤野同学也写得不错。虽然字迹还是需要改进,但内容上,进步很大。”
陆鹤野的作文没有被投影,但陈初禾大概能猜到写了什么。他上次写夏天,这次写光,应该也不会差。
下课铃响了。
李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林嘉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初禾,你写的太好了,我又要哭了。你外公外婆的感情真好。”
陈初禾点点头,嗓子发紧。
“596,我妈这次肯定要骂死我。”林嘉莹看着自己的成绩单,苦着脸。
陈初禾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其实不太擅长安慰人。
这时,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
她回过头。
陆鹤野把物理试卷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题,为什么选D?”
陈初禾看了一眼,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难度很大,她也是想了很久才做出来。陆鹤野的卷子上,这道题他选错了,旁边有涂改的痕迹。
“这里,”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要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先求感应电动势,再...”
她一步一步地讲解,声音轻轻的,怕打扰到别人。陆鹤野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问一句“为什么”。
讲完了,陆鹤野“哦”了一声,点点头:“谢了。”
“不客气。”陈初禾说,转回身。
但她能感觉到,陆鹤野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灼热的,专注的,让她如坐针毡。
她摊开手心,上面还残留着昨天写的“陆鹤野”三个字的墨痕。浅浅的,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三十三画。她在心里默数。
一画,两画,三画...
每一画,都是她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每一画,都是她小心翼翼的靠近。
每一画,都是这个来得太迟、却又刚刚好的夏天。
窗外,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夏天真的要过去了。
但陈初禾想,有些东西,也许永远不会过去。
比如那束不灭的光。
比如手心里,那三十三画的,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