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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砚秋载星,余生皆念 “已经十一 ...

  •   “已经十一点多了,晚自习刚下,你非要现在赶过去?”

      校门口的路灯蒙着一层昏黄的光晕,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尽,街道慢慢安静下来。苏母捏着车钥匙,眉头轻轻皱着,目光落在苏砚秋身上。他身上还套着没有换下的校服,沉甸甸的书包背在肩上,脚步一刻也不停,执意要独自打车赶往医院。

      苏砚秋弯腰系紧帆布鞋的鞋带,指尖微凉,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我心里放不下,总得过去一趟。说不定他这会儿醒着,想见我。”

      站在一旁的苏父轻轻叹了口气。

      “我开车送你,大半夜路上不安全。”

      “不用,打车更快,你们先回家休息。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地址。车厢里安安静静,窗外沿路的灯火一格一格向后掠过。书包侧袋那支黑色按动钢笔隔着布料抵着他的后腰,笔帽上那道浅浅的凹痕,硌得他皮肤微微发疼。

      从下午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班主任默许他可以提前离校去医院探望,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回绝,想着好歹上完晚自习,不要落下当天的功课。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攒越重,他隐隐有种预感,今晚或许会出事。

      抵达住院部的时候将近夜里十一点四十。走廊惨白的灯光亮得刺眼,空气里到处都是挥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陆父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一只手抵着额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满脸疲惫。

      “砚秋,你来了。”

      “叔叔,他现在怎么样?”苏砚秋快步走上前,心跳不由得开始加快。

      “傍晚醒过来一小会儿,之后又昏过去了。医生刚刚过来查房,各项体征都不太稳,嘱咐我们随时做好心理准备。”陆父的嗓音沙哑干涩,“进去看看他吧,动作轻一点,别吵到他,你阿姨在里面守着。”

      苏砚秋点点头,放轻动作推开病房的门。

      监护仪规律单调的滴滴声填满整间屋子。陆母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背对着门口,肩膀时不时微微一抖。听见开门的动静回过头,看见来人是苏砚秋,勉强扯了扯嘴角,抬手示意他过来。

      病床上的陆星宴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胸口缓慢又微弱地起伏着。被单盖在身上,依旧能看得出他瘦得脱了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放学路上堵车耽搁了?”陆母刻意压着音量,生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扰床上的人。

      “没有,晚自习十一点才下课,一出校门我就直接过来了。”苏砚秋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陆星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

      掌心一片冰凉。

      苏砚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连忙用自己两只手把他的手包起来,想用自身的温度捂热那片寒意。

      “今天白天断断续续睁过几次眼,迷迷糊糊喊过你的名字,等我们凑过去,他又重新睡熟了。”陆母抬手飞快擦了下眼角,“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阿姨,您去外面坐一会儿歇口气吧,这里我来守着。”苏砚秋低声说道。

      陆母迟疑几秒,终究还是站起身。

      “有事马上喊我们,别一个人硬扛。”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苏砚秋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始终攥着陆星宴的手,时不时低头望向他的脸。他慢慢开口,絮絮叨叨说起学校里的琐事。今天晚自习刷完一套理综卷,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将近四十分钟;江余白上课走神,又被任课老师点名站起来罚站;食堂三楼新开的窗口口味一般,并不值得专程跑去打卡。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一遍一遍回应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里那只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砚秋瞬间屏住呼吸,身子往前倾了倾。

      “星宴?能听见吗,我来了。”

      陆星宴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模糊,隔了好半天,目光才慢慢对焦,落到苏砚秋的脸上。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气息细弱,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砚秋……”

      “我在。”苏砚秋把耳朵凑得更近,“你想说什么。”

      “今天……几号。”

      “五月二十号。”

      报出日期的那一秒,苏砚秋心口狠狠一揪。

      他猛地反应过来,五月二十日,恰好就是他的生日。

      陆星宴停顿许久,缓上来一口气,唇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点,那抹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

      “生日快乐……”

      简简单单四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仅剩的力气。

      苏砚秋的喉咙一下子堵得严实,鼻尖阵阵发酸,却死死憋着,眼眶发烫,眼泪硬生生压在眼底没有落下来。沉重的闷感铺满胸口,四肢一阵阵发麻,他没有失控哽咽,只是声音压得很低。

      “别祝我生日快乐。你好好的,才比什么都要紧。”

      陆星宴轻轻摇了摇头,力气已经快要彻底耗尽,视线却仍旧黏在苏砚秋的脸上。他微微偏过头,眼神示意他靠近一些。苏砚秋领会,慢慢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吻。

      等他直起身,陆星宴的眼皮缓缓垂落,彻底闭上。监护仪屏幕上原本尚且起伏的波形猛地一跳,随即一阵尖锐刺耳的长鸣骤然划破病房的寂静,平直的横线定格在了屏幕中央。

      苏砚秋僵坐在原地,还维持着俯身过后的姿势,大脑空白了好几秒。一股厚重的麻木缓缓蔓延到四肢,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他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失态,手指依旧牢牢攥着陆星宴渐渐发凉的手,一动不动。

      门外听到警报声的陆父陆母立刻冲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值班护士紧跟着快步跑进病房,简单检查过后缓缓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很抱歉,病人已经离世。”

      陆母双腿一软,直直往下滑,陆父慌忙伸手扶住她,压抑的哭声闷在了喉咙里。

      消息很快通知给两边的家长,还有陈小云、江余白、温棠、温之晚、周明澈几个人。苏砚秋的父母匆匆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就看见自家孩子安安静静坐在床边,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看不到大哭过后的痕迹,只有眼底一片通红。

      “砚秋,我们先回家好不好。”苏母蹲在他身旁,柔声劝说。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想再多陪他一会儿。”

      那天夜里,苏砚秋在病房坐到后半夜。五月二十号,本该庆贺生辰的日子,却成了陆星宴永远停下的一天。那一刻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过生日。这个日子再也谈不上欢喜,只会是一道横在心底、碰一下就会发疼的疤。

      后事一件件开始着手安排。三天之后,陆星宴的葬礼如期举行。

      整场仪式办得安安静静,到场的都是两家的至亲,还有他们这群相伴许久的朋友。陈小云的眼睛肿得厉害,全程靠在温棠肩头,时不时无声地掉眼泪;江余白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言不发,双拳攥得很紧,下颌绷直;周明澈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只是眉宇之间压着散不开的疲惫和难过,温之晚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安静地站在一起,彼此无声宽慰。

      苏砚秋一身黑衣,从踏进灵堂开始,掌心就一直攥着那支黑色钢笔。笔杆被手心的潮气浸得微微发滑。他没有嚎啕大哭,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目光落在前方,神情木然,像是丢了魂魄。

      苏父苏母一左一右陪在他的身侧,好几次抬起手,想要拍拍他的后背宽慰几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又全部咽了回去。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意识到,这个少年,是真的失去了生命里最要紧的那个人。

      葬礼中途,几个人退到院子的角落透气。陈小云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沙哑。

      “以后大家再约着聚餐,就少一个人了,我到现在还是很难接受。”

      温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缓。

      “有人中途走散并不是故事的结尾,余下活着的人,要带着回忆好好往前走。”

      温之晚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周明澈。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明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清冷的语调带着几分通透。

      “离别最大的遗憾,往往不是来不及道别,而是一堆说好的事,再也没有机会兑现。”

      江余白后背靠着院墙,视线远远落在独自伫立的苏砚秋身上,低声接话。

      “我们逃不开告别,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心记住那些曾经温暖过我们的人。”

      三句平实的话,一字不差落进苏砚秋耳中。既藏着失去之后的遗憾,也教人学着如何直面生离死别。难过可以长久放在心底,但活着的人终究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葬礼结束,宾客陆续散去。苏砚秋跟着陆家回到家里,陆母将一个纸箱推到他面前。

      “箱子里面都是星宴房间的私人物品,书本、笔记本,还有一些他闲来无事随手画下的小画,我和你叔叔商量好了,交给你来保管最合适。”

      苏砚秋蹲下身打开纸箱。一件件熟悉的物件映入眼帘,那一沓沓陆星宴拖着病体,一点点帮他整理出来的数理化错题草稿;当初两人闹别扭本子被撕坏,后来陆星宴熬夜用透明胶带一页页仔细粘好的软皮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往后慢慢翻看。本子后半部分,藏着陆星宴悄悄画上的手绘。笔触简单朴素,算不上多精致,画面却格外清晰:星空之下两个小人十指相扣;自习室课桌前,两个人埋着头刷题;漫天落雪的空地,彼此相拥。每一幅小小的简笔画,都对应着一段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常。

      苏砚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口闷闷地发沉,眼眶发热,依旧强忍着没有落泪。所有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化作一阵绵长钝痛。

      “距离六月七号的高考,剩下不到二十天了。”陆父站在一旁开口,语气满是担忧,“砚秋,叔叔知道你难受,可千万不能耽误自己。星宴临走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参加高考。”

      “我清楚。”苏砚秋合上笔记本,动作放得很轻,“我不会放弃考试。”

      回到家中,他拿出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本子里面陆星宴画好的图画一张张完整剪下来,抚平边角,依次夹进全套用来备考清华的课本当中。书页合上,恍惚间就好像那个人依旧坐在他的身旁,从来没有离开。

      剩下的高三冲刺日子过得压抑又煎熬。教室里备考的氛围一天比一天紧绷,试卷越堆越高,大大小小的模拟测验一场接着一场。全班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朝着终点冲刺,唯独苏砚秋的生活,缺掉了很大一块。

      白天他照常到校听课刷题,坐在课桌前,常常无意识地就在草稿纸边角写下陆星宴三个字,下笔力道很重,好几次笔尖直接戳破纸张。放学之后再也不用绕长长的路赶往医院,那条熟悉的路途,只剩他一个人独行。

      这天课间,江余白走到他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走,去顶楼露台吹会儿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顶楼,靠着栏杆,望向楼下空旷的操场。

      “真的打算报考清华?”江余白侧过头看向他。

      “嗯。”苏砚秋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十分坚定,“当初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定下的目标。”

      “可现在这条路只剩你一个人了。”

      “那就由我一个人,替他走完剩下全部的路程。”苏砚秋慢慢说道。

      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推进。六月七号,高考如期开考。走进考场的那天,苏砚秋把那支钢笔揣进校服口袋。笔尖落下,沉下心认认真真答完每一份试卷。

      高考结束,漫长的暑假到来。查到分数的那一刻,屏幕上面的成绩足够稳妥考上清华。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之后,苏砚秋开始收拾前往北京的行李。两人从前一同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夹着手绘图画的课本、那支钢笔,一件件仔细收进行李箱。

      他一个人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

      清华园很大,比他们从前畅想的还要开阔。图书馆靠窗的座位成了苏砚秋固定的位置。每次坐下,他都会下意识往旁边留出一小块空位,一如高中无数个晚自习,陆星宴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两个人并排刷题。

      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点开手机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对话框,一条一条发送消息。

      “今天园子里阳光很好。”

      “食堂这家窗口的糖醋里脊,味道很像高中校门口那家。”

      “路边银杏慢慢泛黄,想起去年秋天我们放学一起走过的校道。”

      消息发出去从来不会收到回复,他却日复一日,从来没有间断。

      江余白留在本省读大学,一有空就会买高铁票来北京看他。两个人经常寻一处操场看台坐下,和高中时一样闲聊,只是身旁再也不会多出那个身形清瘦、性子偏安静的少年。

      “还记得你当初第一次主动搭话,被他冷冰冰直接不理吗?”江余白提起从前的旧事,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苏砚秋闻言,唇角也轻轻扬起,眼底慢慢漫上水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没有落下来。

      “怎么会忘。运动会我跑完八百米腿软,是他一声不吭背着我回医务室;雪夜里我鼓起勇气告白;病房里我们一起挂上星星灯;五月二十号那晚最后的那个吻……所有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往后每一年入冬,苏砚秋都会准时买回护手霜,添置一串星星灯。只要时间宽裕,他便会买票回到老家,重走他们从前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高中学校后山、城郊那条常散步的河、当年班级集体露营的山野。站在空旷的野外,迎着风,他会轻声唤一遍陆星宴的名字。

      清华园内四季流转,春有繁花,夏有浓荫,秋有铺满道路的银杏,冬有落满庭院的白雪。苏砚秋一步一步,替陆星宴看完所有他没能亲眼见到的风景,奔赴两人约定好的远方,带着两份念想好好活着。

      书桌前的墙面,一直贴着两张纸条。一张是从前两人写下的约定:清华园见;另一张,是病房之中陆星宴拼尽全力写下的六个字:砚秋,岁岁平安。

      夜空里星星亮了又暗,寒来暑往,岁月不停向前。每一年的五月二十号,苏砚秋都会安安静静待上一整天,关掉手机全部提醒,不庆祝生辰,绝口不提生日二字。自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他渐渐读懂陆星宴从前说过的话,星星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那颗名为陆星宴的星星早早坠落,化作漫天星光落进他往后漫长的余生。少年永远活在他的回忆里,刻入骨血,岁岁年年不离不弃,陪着他走完一程又一程前路,直至生命尽头。

      又是一年深秋,江余白再一次来到北京。傍晚时分,两个人并肩坐在操场看台,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江余白偏过头,轻声问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试着放下?”

      苏砚秋抬眼望向天边渐渐亮起的点点星辰,神色平和,语气笃定。

      “我从来没想过放下,我只是学会,带着他好好走完往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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