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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过碑前,岁岁念君 深秋的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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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墓园静得能听见风声擦过树梢。道路两旁梧桐落尽枯黄碎叶,风卷着叶片擦着青灰石板缓缓打转,空气裹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一阵阵漫过来。今日是工作日,墓园少有人迹,远处零星两三道人影,隔着很远,听不见半点交谈声。
苏砚秋拎着两样物件,步子刻意放得很慢。一束浅白洋甘菊,只用米白包装纸简单裹着,没有多余丝带;另一只便携保温餐盒攥在另一只手里,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盒身。距离陆星宴离开,整整六年。他今年二十七岁。
这五年日子谈不上好坏。陆星宴走后,家人反复劝说他重拾搁置的学业。苏砚秋返校读完剩余课程,顺利拿到毕业证,寻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日按时上下班,三餐尽力规律。旁人眼中,五年足够抚平伤痛,人该向前走了。只有苏砚秋清楚,有些东西早在病房里陆星宴阖眼那刻,便永远留在了那间屋子,再也寻不回来。
墓园台阶坡度平缓,他走一段便要停下站几秒,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这五年他极少能睡完整长夜。夜里反复陷进同一个梦境:监护仪滴滴作响,陆星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望向他。每次伸手快要触到对方,他便骤然惊醒,漆黑房间空空荡荡,床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低声喃喃,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慢点走,不急。”像是宽慰自己,又像是说给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终于走到墓碑前。黑白照片嵌在石碑中央,照片里的陆星宴定格在十九岁,眉眼清浅,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静静望向镜头。苏砚秋时常走神,总错觉一转头,少年就站在不远处等他。碑面刻着陆星宴的名字与生卒年月,一笔一划清晰刺眼。
他伫立原地,怔怔望了许久,才弯腰将洋甘菊轻轻放在石台,打开保温盒。一碗凉虾冻粉,高一那年夏天,他攒许久零花钱在校门口小摊买来,分给陆星宴。那日烈日灼人,两人躲在教学楼后树荫下,陆星宴怕甜,将大半碗推回给他。此刻盒内冻粉早已彻底凉透。
苏砚秋缓缓坐到墓碑旁地面,石板寒气透过薄裤不断往上钻。他后背轻轻抵住碑身,恍惚想起海边那个傍晚,陆星宴便是这样安稳靠在他怀中。四下只剩树叶沙沙作响。
“我来看你了。”他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照片里的人脸上。
“今日下班特意绕远路,去了从前学校门口那家小摊。老板依旧守在原地,一眼认出我,随口问我,怎么许久只我一人前来,从前总跟在身旁的少年去了何处。我站在摊前愣了许久,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搪塞说你远赴外地工作,难以归来。”
话音落下,苏砚秋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悬在离照片一寸处,始终没有真正触碰碑面。
“六年了,陆星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一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刚回到家的那段日子最难熬。屋内处处残留你的痕迹,书桌压着你留给我的错题纸条,衣柜还收着你落下的外套。走到客厅、阳台,目光所至,都是与你有关的片段。夜里躺在床上,我总会下意识往身侧挪动,总以为转头就能看见你。可每次清醒过来,房间空旷,只剩我一人。”
他试着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点笑意,面部却僵硬得厉害,终究没能成型。
“后来返校上课,教室依旧是我们从前坐过的位置。上课时我总忍不住瞟向一旁空位,心底抱着荒唐的期盼,下一秒你就会拎着书包慢慢坐下,手肘轻碰我,小声询问题目。可那个座位,永远空着。”
一阵山风袭来,吹乱他额前碎发。
“前几日陈小云与江余白约我聚餐。两人还是老样子,一碰面便拌嘴,谁都不肯退让,旁人都看得明白彼此心意,吵吵闹闹多年,始终没能说开。饭桌上陈小云提起你,说高中集体聚餐,你总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我和其他人说笑。”
“周明澈和温知晚过得安稳。周明澈依旧寡言,凡事都细心照料温知晚。上次相聚见到温知晚,她状态很好,劝我别事事独自憋着,试着往前走。”
苏砚秋顿住,喉咙发紧,许久没有出声。
“可我不知该如何往前走。”他声音压得极低,满身疲惫,“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日子总要继续,时间久了痛楚会慢慢淡去。整整五年,没有半分好转。这份思念没有随岁月减轻,反而沉甸甸压在心口,时时刻刻拖拽着我。白日上班忙于事务尚可支撑,一旦空闲,脑海全是你。”
他侧过头,脸颊轻轻贴住冰凉碑石。
“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我一直放在办公桌抽屉,加班写字时便会取出。笔杆上那道磕碰的划痕依旧还在。还有你熬夜用胶带粘补的旧笔记本,锁在家中书柜顶层,我不敢时常翻看。每次翻开,都会想起病房里,你拼尽气力写下的六个字。”
“砚秋,岁岁平安。”
念出这句话时,苏砚秋眼眶慢慢发热。泪水没有汹涌落下,先是一滴,缓慢滑过脸颊,落在脚边枯叶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印记。他没有抬手擦拭,任由眼泪接连滴落。
“你留我岁岁平安,可没有你的岁岁年年,平安又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很想你。”这句话在心底盘旋太久,终于轻声道出,尾音微微发颤。
“我常常幻想,倘若当年你的病能够痊愈。我们顺利参加高考,一同前往北京,踏入清华校园。午后泡在图书馆,中午结伴去食堂,傍晚沿着校园散步,周末抽空奔赴海边。那天沙滩上,你靠在我怀里,说下辈子还要和我相伴,这句话我从未忘记。只是所有期许,尽数落空。”
山风一阵阵掠过墓园,石台上洋甘菊花瓣轻轻颤动。
“偶尔我也会心生怨怼,为什么偏偏是你,要这么早离开我。可转念又无从怪罪,只怪自己,能够陪伴你的时光太少,许多计划一同前往的地方,想要一起完成的小事,一件都来不及实现。”
他靠着墓碑,断断续续诉说许久。时而说起单位难相处的领导,时而讲起小区新开的水果店,家门口道路翻修,高中常去的老巷大半拆除。想到什么便随口说起,仿佛陆星宴就坐在身旁,安静聆听这些细碎日常。
中途数次话语中断,他长久沉默。风声穿过树梢,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打断思绪,总要缓上好一阵,才能继续未说完的话。
天色渐渐暗沉,天边铺开灰蓝色暮色。墓园光线越来越暗,气温骤降,单薄外套挡不住山间冷风,寒意浸透全身。保温盒里剩下的冻粉彻底冰凉,再也不会有人分走半碗。
他缓了缓发酸的膝盖,慢慢站起身,起身瞬间脚下微晃,踉跄半步。弯腰收好空餐盒,他最后望向碑上照片。
“天要黑了,我该回去了。往后我会常来看你。只要我还在世,每年都会过来。”
他一步一步,顺着石阶缓缓向下走。往后漫长岁月,苏砚秋揣着这份念想独自生活。他没有再和任何人相恋,一生孤身。工作稳定,朝九晚五。闲暇时独自四处游历,陆星宴生前没能踏足的城市,他一一替对方走遍。每到一处,便带上当地的花束,寻个假期,专程送到墓园。
朋友们各自奔赴自己的人生。陈小云与江余白兜兜转转,经历无数次分合,最终走到一起。周明澈依旧清冷寡言,将温知晚护得稳妥。几人时常邀约苏砚秋相聚,看见他始终独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陆星宴从未真正走出苏砚秋的生命。
岁月一年年翻涌而过,他乌黑的发间渐渐掺进细碎白发。一晃十八年匆匆流逝。苏砚秋四十五岁。
身体垮掉悄无声息,没有突如其来的重病。长年失眠,心事郁结,情绪持续低落,小病不断。入冬之后他频繁咳嗽,胃口日渐衰退,身形迅速消瘦,精神愈发倦怠。他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心中没有慌乱,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提前立好遗嘱,反复叮嘱,离世之后不要葬入苏家墓园,墓穴一定要安置在陆星宴墓碑旁侧。
弥留那晚,窗外落着细密冬雨。房间只开一盏柔和床头灯,暖黄光线漫满整间屋子。苏砚秋躺在床上,意识时醒时迷。恍惚间,他看见十九岁的少年站在盛夏树影之下,转头望向他。他嘴唇微动,气息微弱,含混吐出几个字。“我来找你了。”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窗帘落在床沿,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后事全部依照他生前嘱托办妥。
墓园之中,两座石碑紧紧相依,一左一右,相隔咫尺。山风穿过层层枝叶,拂过并排的墓碑,岁岁年年,潮声不息。有些约定跨得过生死,终会等到重逢那日。
苏砚秋的葬礼定在初冬,天色阴沉沉的,细碎雨丝断断续续落着。陈小云、江余白、周明澈、温知晚一行人如约前来。众人站在墓碑前,望着苏砚秋的名字与陆星宴并列刻在一处,无人率先开口。陈小云眼眶泛红,悄悄攥紧江余白的手。周明澈沉默伫立,温知晚轻轻靠在他肩头。他们看着两块紧挨的石碑,终于明白,这场横跨十八年的思念,不必再隔着墓碑遥遥相望,往后岁岁风声,都替他们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