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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星落砚间 监护仪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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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遍一遍在病房里回响。陆母坐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手指来回摩挲保温杯外壁,杯里装着提前晾温的白开水,她举了好几次,终究没有敢送到床沿。陆父背对着病床站在窗边,两只肩膀绷得笔直,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缴费单据,边角被捏得起了褶皱。
医生刚从病房离开,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剩下的时间不多,后续的治疗只能勉强维持体征,让家属做好全部的心理准备。
苏砚秋斜靠在床头柜边上,校服外套还没有脱下,袖口被他反复攥着,布料皱成一团。听完医生的话,他没有出声,脸上也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只是弯腰拉开书包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平铺放在柜面上。
一支黑色按动钢笔,高二陆星宴生日那天送给他的。这大半年天天握在手里刷题,笔杆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笔帽侧边有一处浅浅凹痕,是前两个月午休下课,两个人在走廊里追着打闹,他没拿稳,钢笔狠狠磕在走廊金属栏杆上留下的。还有一本封皮边角翻卷的软皮笔记本,不是什么儿时遗留下来的旧物,就是高三开学的时候两人一块在文具店挑的。上次吵架闹别扭,苏砚秋一气之下撕烂了好几页,后来陆星宴趁着输液没事,拿透明胶带一页一页慢慢粘牢,每一处裂口都仔细压平。余下还有一沓皱巴巴的草稿纸,纸上全是陆星宴给他整理的数理化错题步骤。哪怕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抬手都费劲,纸上每一步演算依旧写得条理清楚。
没有从小到大的过往,所有的牵绊,全部都是升入高中之后,一点点相处积攒下来的日常。
陆星宴绝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昏沉当中,胸口起伏微弱,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意识短暂清醒,才会费力掀开眼皮,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这天午后,他难得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醒。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苏砚秋搭在床沿的手腕,气息断断续续,音量压得极低:“砚秋……拿张纸,还有笔。”
苏砚秋后背猛地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速写本和一支细芯中性笔,小心递到陆星宴掌心。陆星宴手上早就没了力气,指节高高凸起,握住笔杆的时候整只手不停抖动。笔尖落在纸面停顿许久,才一点一点落下字迹。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缓上几秒,耗费掉大半力气。最后纸上歪歪扭扭,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砚秋,岁岁平安。
写完最后一笔,笔直接从他指间滑落到床单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砚秋弯腰捡起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腹反复蹭过纸上的字迹,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喉咙紧紧发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骨子里不肯松口的执拗。
“我不要岁岁平安。陆星宴,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个。”
他往前凑过去,额头轻轻抵上对方微凉的额头,语气又急又乱,藏不住的慌乱:“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别的什么我都不在乎。”
一旁的陆母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身子轻轻抖了一下,侧过头飞快擦了下眼角,不敢出声打扰。陆父也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眼眶泛红,死死抿着唇,把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陆星宴睁着眼,目光落在苏砚秋脸上,每说两三字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话语平实,没有半点刻意煽情的话。
“我心里一直清楚,这病熬不到最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最开始愿意和你走近,我就反反复复纠结很久。我这身身子一直不好,早晚都会拖累你。”
苏砚秋猛地抬起头,眼神满是抗拒,张嘴就要反驳。陆星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可我没忍住。那时候刚上高二,你天天有事没事就凑过来,上课转头问我题目,放学非要拉着我一块走,精力永远那么足。我那时候的日子就是学校、医院、家里三点一线,上课、吃药、定期复查,一天天过得枯燥压抑。是你闯进来,才把一成不变的日子搅活了。我舍不得推开你,就这么拖着,一天又一天。”
苏砚秋牢牢攥紧他的手,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张了好几次嘴,话全都堵在喉咙。心里明明清楚想说“你从来都没有拖累我”,可眼下此情此景,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母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压抑着沙哑的鼻音:“砚秋,别为难自己。星宴心里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
陆父也跟着低声开口,语气沉重疲惫:“我们夫妻俩没有别的奢求,只盼着他最后这段日子,能够安安稳稳的。”
陆星宴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极轻地点了下头,视线又落回苏砚秋身上。
“对不起。我们当初说好,两个人一起冲清华,放学顺路去校门口小摊买小吃,周末一块泡在图书馆刷题。这些约定,我一件都陪不了你完成。”
他停下,缓了好几口气。
“你现在正处在高三最要紧的时候,高考的压力本来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别把全部心思耗在我身上。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以后去更远一点的城市,多看一看外面。那些我们来不及走的路,就麻烦你替我走一遍。”
苏砚秋不停摇头,额头依旧贴着他的,语气固执又强硬:“我不会忘。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放下。”
他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陆星宴的侧脸,声音闷闷的,少年人的执拗直白又笨拙:“你要是不在了,我一个人考上清华,也没有半点意思。”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江余白站在门口。接到消息之后他立刻从学校赶过来,校服都还没有换下。他没有往里走,就靠在门框上面,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眶慢慢发红。安安静静守在门外,不进去打扰,里面但凡有一点动静,他都能第一时间上前搭把手。
病房之内,只剩下监护仪循环往复的滴滴声。陆星宴的意识又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他拼尽身上仅剩的力气,目光定格在苏砚秋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微弱地唤了一声:“砚秋。”
苏砚秋立刻应声,手指扣紧他的手掌,声音稳稳的:“我在。”
这是陆星宴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唤。
下一秒,监护仪骤然扯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长鸣,屏幕上原本起伏跳动的曲线,瞬间被一条平直的横线取代。
陆母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直直往下滑。江余白快步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陆父几步冲到病床跟前,想要凑近,被闻声赶来的护士伸手拦在了一旁。他双拳攥紧,肩膀不停颤动,压抑的闷哼卡在喉咙里面。
苏砚秋僵坐在原地,浑身力气像是一瞬间被全部抽空。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还抵着陆星宴的手背,一阵厚重麻木的感觉席卷全身,胸口沉甸甸往下坠,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没有崩溃哭喊,浑身肌肉紧绷,所有的情绪全部沉在骨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铺天盖地的茫然。
陆母靠着江余白,后背一抽一抽地抖,手掌死死捂住嘴巴,呜咽全部闷在掌心,不敢弄出太大动静。陆父站在床边,一瞬之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任由眼泪顺着指缝滑落。
苏砚秋慢慢低下头,脸颊贴在陆星宴已经发凉的胸口,再也感受不到起伏。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那张写了字的纸条,心底一遍一遍自我欺骗,告诉自己他只是睡着了,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江余白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苏砚秋一动不动、神情麻木的侧脸,他弯腰把散落在床单、床头柜上的纸笔、草稿纸、钢笔还有笔记本一件件收拢收好,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
隔了很久,苏砚秋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合上陆星宴的双眼。皮肤冰凉的触感传过来,他指尖猛地一颤,身体那股麻木感变得愈发浓重。沙哑的嗓音慢慢响起,满是少年不肯认输的倔强:“当初说好一起参加高考,一块去北京。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空荡荡的病房,没有人回应。只有监护仪刺耳的长鸣一圈一圈回荡。
陆父走上前来,手掌轻轻拍了拍苏砚秋的肩头,嗓音沙哑不堪:“孩子,谢谢你陪着星宴走完最后一程。我们都清楚,你心里难受。”
陆母勉强稳住情绪,跟着轻声劝道:“高三课业重,别硬撑。什么时候心里堵得慌,随时都可以来家里坐坐。”
苏砚秋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掌心依旧死死攥紧那张纸条。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里几个人各占一处,没有人开口说话。苏砚秋就那样坐着,始终握着陆星宴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纸条紧紧贴在胸口。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个高二闯入自己生活,天天一块刷题、放学结伴回宿舍、一起规划以后的人已经不在了,可心底还是放不下,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
一模刚刚结束,高三的节奏早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各科试卷堆得老高,每天刷题熬到深夜已经是常态。自从陆星宴病情加重住院,苏砚秋白天照常到校上课,坐在教室里脑子却总是放空,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草稿纸边角密密麻麻写满陆星宴三个字,下笔力道很重,好几次笔尖直接戳破纸面。放学铃一响,抓起书包直奔医院,路上总会绕路去到巷口那家粥铺,买一份温热的小米粥。哪怕后来陆星宴吞咽困难,喝两口便会呛咳,他依旧每天都买,心底总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班上同学都看得出他状态很差,有人小心翼翼上前询问,他全都摇头闭口不提。班主任也单独找他到办公室谈话,反复提醒眼下正是高三最关键的阶段,千万不能耽误成绩。苏砚秋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是不懂高考有多重要,也明白父母的期盼,可心里面那根和陆星宴绑在一起的支柱,一下子就塌了。
往后两天,陆母守在医院对接各项手续,陆父来回奔波联系亲友,安排后事。两个人互相撑着,咬着牙处理一桩桩琐事。他们好几次看见苏砚秋准时来到病房,就算床上的人早已没有意识,也会坐在椅子上,低声说起学校里的琐事,今天又刷完哪一套卷子,食堂哪一个窗口的菜口味变了,就像从前两个人课间闲聊那样。
江余白揽下所有杂事,对接护士,清点遗物,来回跑上跑下。不想再让苏砚秋分出精力应付这些,只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多待一会儿。从高一分班之后,他一路看着苏砚秋和陆星宴慢慢走近,上课一块讨论难题,下课在走廊打闹,约好了要一同奔赴清华。如今只剩一人,他心里同样不好受,只能默默多分担一点。
苏砚秋微微俯下身,在陆星宴的额头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好好上课,参加高考,尽力考上清华。会去吃我们说好的小吃,去看一看那些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忘记你。”
他骨子里依旧嘴硬,不愿意坦然接受离别。所有的悲伤都化作身体深处化不开的麻木,藏进日复一日的沉默,明明已经看清现实,心底那份执念却始终不肯放下。
学校的节奏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第二天一早,苏砚秋照常背上书包,准时赶回班上上早自习。教室里满是朗朗读书声,桌面上一摞摞试卷越堆越高,周围所有人都埋着头拼命备考。只有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摩挲钢笔笔帽上面那一道浅浅的凹痕。
课间他趴在课桌上面,眼底布满红血丝。夜里守在医院休息不好,白天上课总是精神恍惚。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好几处解题思路都是从前陆星宴给他标注好的,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开始逼着自己一头扎进习题里面,用繁重的学习压住翻涌上来的情绪。一张又一张理综卷,一道接一道的数学大题,写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他不敢停下来,只要一闲下来,脑海里面就全是过往相处的片段: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绕着操场慢慢散步,午休挤在一张餐桌抢饭,放学留在教室里面对着一道难题争论半天。一件件细碎的小事,此刻全都变成扎在心口的刺。
苏砚秋的父母看他日渐憔悴,心里满是心疼,好几次想开口开导,每次撞上他一脸倔强的神情,话最后全都咽回肚子。少年人的执念旁人很难劝动,再多安慰,终究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熬过去。
陆星宴的葬礼办完之后,苏砚秋把那支钢笔、粘补好的笔记本,还有那一沓沓草稿错题纸,全部收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作息慢慢回归正轨,按时到校上课,成绩一点点往上回升。只是熟悉他的人都能察觉,从前身上那股鲜活劲儿不见了,整个人安静沉闷,有着不属于高三学生的沉重。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磨人,周测、月考接连不断,试卷永远写不完,压力潮水一般裹住每一个学生。班上别的同学心态崩了,还能找朋友吐槽,回家跟父母诉苦。苏砚秋所有情绪全部一个人扛下,难过、不甘、遗憾,全部压在心底,化作刷题的动力。他始终记得陆星宴最后的嘱咐,要替他多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很少再和旁人说起心里的事。偶尔晚自习下课,会一个人走到操场,靠在栏杆边上站一会儿。晚风吹过来,恍惚间还能想起从前两个人并排站在这里闲聊的画面。他就在心底默默说话,今天攻克了一道很难的大题,食堂窗口的糖醋里脊味道没变,距离高考又近了一天。
他没有彻底垮掉,也没有强迫自己快速放下。只是带着两个人的那份念想,一步一步往前走。离别已成定局,可高二之后朝夕相伴的时光,两个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奋力奔跑的情谊,不会就此消散。
往后漫长的高三备考路,他要一个人走完原本说好并肩前行的旅程。等到走上高考考场,交出一份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陆星宴的答卷。
高三的苦,永远刷不完的卷子,永远不够分配的时间,看不清前路的迷茫和焦虑。而苏砚秋的煎熬,还要再加上一份失去最重要之人的遗憾。少年骨子里的韧性,往往都是在绝境当中一点点磨出来。他会扛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带着两个人没有完成的梦想,一步步奔赴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