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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掌心的余温 消毒水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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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闷在鼻腔里,凉丝丝的,苏砚秋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指节绷得发白,纸边硌着掌心,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面上,耳边嗡嗡作响,医生的话碎碎地飘在脑子里,胸口闷得发沉,手脚都透着一股僵冷的麻意。
病房里传来一声轻哑的呼唤,是陆星宴。刚输完液的人意识昏沉,听见门外的动静,费力地唤他:“砚秋……”
苏砚秋抬手胡乱蹭了下脸,把报告单揉了揉塞进校服口袋,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表情。白天照常去学校上课,放学书包往医院跑,晚自习的习题册摊在床边的折叠桌上,笔杆被他攥得变了形,笔芯都磨短了一截。
“我在。”他走到病床边,指尖碰了碰陆星宴的额头,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他喉结滚了滚,语气硬邦邦的,“就是普通炎症,养几天就没事了。”
陆星宴睁着眼,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病了这么久,他太清楚苏砚秋藏情绪的小动作,这人一撒谎就抿嘴,眼神不敢和人对视,身子还会微微发僵。他抬起胳膊,想去碰一碰苏砚秋的脸,胳膊抬到半空就脱了力,重重砸回被褥上,发出一声轻响。
“别骗我。”他气息断断续续,说话都带着喘,“报告……我看见了。”
苏砚秋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烦躁,像是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医生就是小题大做,你本来身子就弱,恢复慢一点怎么了?等出院了,我们照样回学校,晚自习还能去操场走一圈。”
他语速很快,越说越急,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也逼着陆星宴信。他不肯去想报告单上那些刺眼的字,不肯承认眼前的人正在一点点耗掉生命力,他固执地认定,陆星宴只是生了一场小病,一场很快就能熬过去的小病,好好吃药,好好躺着,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陆母端着一杯温水进来,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在门口。她手里的玻璃杯壁凝着一层水汽,指尖捏得发白,眼圈红着,却没敢出声,轻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慢慢走了出去。她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药单,两个孩子都在硬扛,一个不肯直面现实,一个舍不得戳破对方的念想,谁都不肯先松口,所有的难受都闷在心里,没有哭闹,只有无声的拉扯。
苏砚秋拉过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握住陆星宴的手。从前这只手温热有力,牵着他走过放学的路,替他挡过闹事的同学,可现在掌心一片冰凉,皮肤松垮,凸起的指骨硌得他手心发酸。他指尖止不住地发颤,浑身泛起一层钝麻,不是尖锐的疼,是沉在骨头里散不开的累,整个人像被泡在冷水里,四肢都僵着。
“你别瞎想……”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拗的自我安慰,“上次复查指标还比上回好,这次就是暂时不稳,医生说了好好治疗就能慢慢好转。我们之前说好的,等你好了,一起去清华,去食堂吃糖醋里脊,去图书馆晒太阳,这些我都记着呢。”
陆星宴望着他,眼底全是疲惫,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他了解苏砚秋,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倔得要命,认定的事死都不肯松口。他自己的身体他清楚,脏器的损耗是不可逆的,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抬手翻身都费劲,可看着苏砚秋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实在不忍心打碎对方仅剩的念想。
“砚秋。”他缓了好半天,气息断断续续,妥协似的开口,“好,我听你的,好好治病。”
苏砚秋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可心底的慌意却沉得更厉害。他清楚陆星宴是在顺着自己的谎言往下走,是在迁就他的执念。他不敢往下深究,不敢去想这个人如果真的离开,自己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他把额头轻轻抵在陆星宴的手背上,身体绷得僵硬,没有眼泪,只有浑身的麻木,像是神经被钝钝地压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白天在学校,他坐在教室里,老师讲的公式知识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陆星宴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重,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小洞。放学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路上总会绕去巷口的粥铺,买一碗清淡的小米粥。陆星宴现在吞咽都费劲,喝两口就会呛咳,可他还是天天买,总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说不定哪天,对方就能大口吃饭,能和他说笑打闹。
那天陆星宴咳得厉害,胸腔一下下震动,苏砚秋慌忙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单薄的后背,肩胛骨硌得他指尖发疼。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的恐慌涌上来,语气带着迁怒,语速又急又冲:“让你好好躺着别动,你非要折腾自己,病情加重了怎么办?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泼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看见陆星宴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口一阵阵发紧,却不肯低头道歉,转过身去收拾散落的纸巾,用冷漠的背影掩饰自己的慌乱。他习惯用尖锐的脾气裹住自己,不敢露出脆弱,不敢承认自己的害怕,只能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死死攥着眼前仅存的一点温度。
陆星宴没怪他,只是轻轻喘着气,低声应了一句:“我没事,不碍事。”
他心里清楚苏砚秋的不安,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把两个人原本规划好的未来彻底碾碎了。他们曾经无数次畅想过大学生活,畅想寒暑假一起出游,畅想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可命运硬生生横插一道,所有的期待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两个人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病房里,明明心意相通,却被身体的残缺隔在两岸,怎么都跨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慢慢消散,没有任何办法。
苏砚秋的父母偶尔会过来,拎着熬好的汤和补品,在病房里坐一会儿,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就离开。他们早就看透了病情的走向,看着儿子一天天熬得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心里疼得厉害,却也明白劝不动苏砚秋。这孩子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苏砚秋也懂父母的无奈,他不是看不清现实,只是不愿意认输,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坚持,只要陆星宴不放弃,就会有奇迹发生。
夜里病房很静,只有仪器滴答的声响。苏砚秋趴在床边,不敢睡得太沉,隔一会儿就醒过来,指尖探上陆星宴的手腕,感受那微弱的脉搏。只要脉搏还在跳动,他就觉得一切还有转机。他会低声絮絮叨叨讲学校里的琐事,讲班里同学闹的笑话,讲老师布置的作业,就像从前晚自习结束,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样。只是现在,倾听的人大多时候只能微弱地应上一声。
“今天数学小测,最后那道大题我没做出来。”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意味,“等你好了,你帮我讲好不好?你以前最会解这种题了。”
陆星宴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苏砚秋攥着他冰凉的手,身体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他心里明明清楚,这场病不是普通的小感冒,所有的约定大概率都会落空,可他就是不愿意面对。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陆星宴只是生病了,只是一场很小的病,熬过去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拼命逃避真相,嘴硬地狡辩,用刻薄的话语掩饰心底的恐惧,日复一日守在这里,对抗着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激烈的争执,所有的痛苦都藏在细碎的日常里:是触碰对方日渐消瘦的身体时指尖的刺痛,是一次次自我欺骗的对话,是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依旧不肯放手的执念。
夜色慢慢沉下来,病房里的灯光昏沉,仪器的滴答声缓慢又沉闷。苏砚秋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浑身僵硬麻木,他心里明白,有些遗憾一旦铸成,就再也没有弥补的余地。他能做的,只有攥着这一点残存的掌心温度,在无边的茫然里,硬撑着往前走。
陆星宴缓缓睁开眼,看向身侧隐忍的少年,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看穿了苏砚秋所有的伪装,心疼他所有的逞强,可自己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再也没办法给对方一个安稳的未来。身体的残缺是天生的桎梏,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藏得极深的绝望。
苏砚秋察觉到掌心微弱的回应,鼻腔发酸,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一滴眼泪。他把陆星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反复念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他依旧在狡辩,依旧在自我欺骗,依旧不肯承认,那个曾经像光一样照亮他整个青春的人,正在一点点,离他越来越远。
走廊里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意,卷起病房门口薄薄的病历单,轻轻落在地上。陆母坐在长椅上,望着紧闭的病房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无声地叹了口气。两个少年都在和命运较劲,一个不肯放手,一个不忍推开,可身体的衰败从不会因为人的执念停下脚步,这份错位的遗憾,终究只能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熬成灰烬。
苏砚秋每天清晨天刚亮就起床,赶去学校上早自习,课间趴在桌子上补觉,眼底的红血丝一直消不下去。同学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事。他不敢和别人多说陆星宴的情况,害怕别人说出那句他最不敢听的话。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上课的时候走神,放学就直奔医院,书包里的课本翻得卷了边,却很少能静下心来看进去。
有时候陆星宴精神稍好一点,会让他把窗边的星星灯打开。那是苏砚秋之前偷偷挂上去的,细碎的光点落在天花板上,像当年春游露营时看见的星空。陆星宴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偶尔会提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那时候觉得苏砚秋吵吵闹闹,精力旺盛得像个小太阳,一下子照进了他原本沉闷的世界。
苏砚秋抱着他,手臂绷得很紧,一遍遍地重复:“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不敢多想以后,不敢去想没有陆星宴的日子。他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了对方替他收拾烂摊子,习惯了两人一起规划未来,现在命运硬生生把这份美好抽走,他只能用自欺欺人的方式,死死抓住最后一点念想。
陆星宴偶尔会清醒得久一点,看着苏砚秋忙前忙后,给他擦手、喂水,整理床边的杂物,轻声劝他别总往医院跑,好好上课。苏砚秋每次都会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不来谁照顾你?你乖乖养病就行,我的课我自己能跟上。”
他嘴上强硬,心里却清楚,自己根本没办法正常静下心学习。学业在他心里早已退居其次,守着陆星宴,成了他当下唯一的执念。
苏砚秋的妈妈有次来送汤,私下拉着他在走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劝他别把自己熬垮了。苏砚秋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的衣角,闷声说:“他只是小病,很快就会好的。”
妈妈看着他固执的样子,终究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抹了抹眼角。大人都看得清结局,只有少年人,抱着一丝虚无的希望,不肯向现实低头。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声日复一日,苏砚秋的作息彻底被打乱,白天昏昏沉沉,夜里守着病人不敢深睡。他的手长期握着陆星宴冰凉的手,指尖都变得麻木,可他从来不肯松开。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直握着,那个人就不会彻底离开。
陆星宴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说话的力气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闭着眼,感知着身边人的温度。他知道苏砚秋的痛苦,也明白对方的逞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这份无力感蔓延。他偶尔会轻轻拍一拍苏砚秋的手背,用细微的动作安抚对方紧绷的情绪。
苏砚秋察觉到这份细微的安抚,心里的委屈翻涌上来,却依旧不肯表露。他把脸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依旧在狡辩:“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去逛清华的荷塘,去吃校门口的小吃,你答应过我的。”
陆星宴轻轻应了一声,气息微弱。
所有的约定都还在,可兑现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苏砚秋心里清楚这一点,却一遍遍推翻自己的认知,强迫自己相信奇迹。他用嘴硬包裹脆弱,用逃避对抗现实,所有的痛苦都藏在身体的麻木里,藏在每一次触碰消瘦躯体的震颤里,藏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里。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星灯的光点细碎柔和,映着两人交握的手。苏砚秋维持着不动的姿势,浑身僵硬,没有眼泪,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知道这场博弈里,他注定会输,可他还是不愿意提前退场,只想多攥一刻掌心的余温,多留住一点属于他们的时光。
陆星宴的呼吸轻浅,缓缓靠在他的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了一句:“砚秋,别为难自己。”
苏砚秋猛地收紧手指,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依旧不肯松口:“我没有为难,你只是生病了,很快就会好的。”
他依旧在自我欺骗,依旧不肯承认,那个照亮他青春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灯影残喘的病房里,守着最后一点温度,在无边的错位与遗憾里,独自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