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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医院的告别 七月的晚风 ...

  •   七月的晚风裹着盛夏燥热,穿过住院部长廊,钻进门缝就被消毒水的冷苦味压散。病房空气闷滞,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药物的涩感,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狭小空间里循环,平稳的节奏像钝刀,一下下磨着人的神经。

      陆星宴断断续续陷入昏迷的第三天,清醒的间隙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沉在昏睡里。苏砚秋寸步不离守在病房,从两天前住进医院开始,他们这群高中就相识的朋友,就一直轮流过来陪护,所有人都清楚陆星宴的病情,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陪护椅坚硬的金属框架硌着腰侧,苏砚秋从前一天傍晚坐到现在,后背始终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藏青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青筋浅浅凸起,指尖长时间抵在输液管冰凉的外壁,指腹压得泛白,指节绷出青白轮廓。他几乎没合眼,眼下浮着浓重青黑,目光一眨不眨落在病床上的人脸上。陆星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安静垂落,唇色浅淡,呼吸微弱轻浅,和从前那个眉眼温和、爱和大家说笑打闹的模样判若两人。

      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褶皱堆在一起,旁边放着一口没动的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护工按时进来换药,脚步放得极轻,橡胶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俯身整理床边管线,余光瞥见苏砚秋紧绷的姿态,动作下意识放柔。

      苏砚秋听见动静缓慢侧头,嗓音干涩发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体温有没有波动?”
      护工低头贴好输液贴,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指标整体平稳,就是清醒时长越来越短,醒过来没多久就会再次昏睡。苏先生,您这几天进食太少,我打了粥,多少喝两口,硬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砚秋视线落回陆星宴露在被子外的手背,那只手从前永远温热,冬天会裹住他冰凉的手,散步时习惯性扣住他的指缝,闹别扭时会轻轻捏他的手腕,此刻露在外面,凉得像浸过整夜冰水。他指尖轻轻蹭过对方指节,动作轻得怕惊扰沉睡的人,低声回应:“不用,我没胃口。”
      声音平静无波,只有尾音极细的一丝颤意,转瞬消散,快得像错觉。护工叹了口气,不好再多劝说,收拾好器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病房只剩监护仪单调的声响。
      苏砚秋低声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节奏缓慢。
      “星宴。”
      “陆星宴。”
      没有急切的催促,没有崩溃的哀求,就像高中无数个周末,陆星宴赖床不起,他趴在床边耐着性子喊人。从前陆星宴总会闭着眼揉他的头发,翻身把他揽进怀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可现在,大多时候只有沉默回应,偶尔只有极轻的呼吸,算作微弱的应答。

      后腰酸胀感慢慢蔓延,双腿久坐早已麻木,脚尖失去知觉,可他不敢挪动分毫。他生怕自己一动,就错过陆星宴难得清醒的瞬间。指尖时不时摩挲对方指缝,感受腕间微弱的脉搏,那一点跳动,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从前牵手时陆星宴总爱牢牢扣住他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带着独有的温柔占有欲,现在他只能轻轻贴着,小心翼翼捕捉残存的生机。

      窗外天色慢慢沉落,夕阳余晖被楼宇遮挡,天色从暖黄褪成灰蓝。走廊里传来护士走动、家属低语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不清。路灯次第亮起,光线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投下细长阴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苏砚秋喉咙干得发疼,抬手触碰眼眶,指尖只有一片紧绷僵硬,没有湿润的触感。他早就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难过不会化作汹涌泪水,不会失控失态,所有痛楚沉进骨头缝隙,化作浑身散不开的麻木。他见过太多世事,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看着陆星宴一次次昏睡、清醒时间不断缩减,那份煎熬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在寂静里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紧闭的眼睫忽然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苏砚秋身体瞬间僵住,麻木的指尖骤然收紧,呼吸下意识放得极缓,心脏像是漏跳一拍。他屏住所有气息,目光死死锁着陆星宴的眉眼,不敢发出多余声响,又极轻地唤了一声:“星宴?”

      陆星宴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浑浊涣散,一点点聚焦,落在俯身靠近的苏砚秋脸上。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细碎,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滴声吞没:“砚秋……”

      苏砚秋立刻俯身凑近床边,尽力稳住语气,掩住心底翻涌的慌乱,指尖轻轻覆在陆星宴冰凉的脸颊,掌心温度一点点贴上去,试图焐热那片寒意。他平日里性子清冷克制,唯独面对陆星宴,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柔软的一面。
      “我在。”他声音很轻。

      陆星宴视线缓慢扫过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刻进记忆。他费力抬起右手,指尖想要触碰苏砚秋的脸颊,手臂抬到半空,力气耗尽,无力垂落回被褥。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断断续续开口:“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没有多久,”苏砚秋轻轻握住他垂落的手,指尖扣住微凉的指节,轻声说谎,语气温柔,“你只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陆星宴扯了扯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消散在苍白的脸上。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暂,昏睡周期越来越长,他心里明白余下的时光有限,只是舍不得戳破苏砚秋小心翼翼的安慰。
      “别骗我了,砚秋。”声音轻飘飘的,藏着释然,也藏着藏不住的不舍,“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清楚。醒过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了。”

      苏砚秋喉结重重滚动,没有反驳,握着他的手又收紧几分。他不想说徒劳的安慰,不想说如果,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安静陪着,多停留一秒便是一秒。
      “我陪着你。”短短四个字,耗尽了他稳住情绪的所有力气。

      陆星宴望着他,眼底漫开柔和暖意,就像高中到现在无数个朝夕。他见过苏砚秋伏案认真的模样,见过他别扭关心自己的样子,见过两人争执后默默和好的细碎日常,平凡的瞬间拼凑起全部温柔。积攒许久的心里话,趁着难得清醒的间隙,终于得以说出口,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最赤诚朴素的心意。
      他停顿片刻,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仅剩的力气,气息轻得像转瞬即逝的晚风:“砚秋,我爱你。”

      话音落下,他眼底光亮一瞬,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眨了眨眼望着苏砚秋,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无声的道别。

      监护仪曲线依旧平稳跳动,没有刺耳警报,陆星宴的呼吸慢慢放缓,意识再次沉入昏睡。刚刚清明的神色归于沉寂,又一次陷入漫长的昏迷。

      苏砚秋保持俯身的姿势,掌心牢牢握着陆星宴的手,一动不动。他没有崩溃失态,紧绷的身体骤然松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麻木包裹。掌心那只手的力道慢慢松弛,呼吸变得绵长微弱,这场短暂的清醒,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病房外,陈小云靠在走廊墙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江余白站在她身侧,两人是高中就暧昧拉扯的死对头,平日里总爱斗嘴互怼,此刻却都没了嬉闹的心思。温棠牵着温之晚的手,两人是安稳温柔的一对,周明澈站在稍远的位置,性格素来高冷寡言,唯独看向身侧温之晚时,眉眼会柔和几分。他们几人早就知晓陆星宴患病的消息,这几天一直轮流排班,守在医院外面,随时准备替换苏砚秋。

      听见病房里短暂的动静平息,陈小云轻轻推开门,几人依次放轻脚步走进来。
      陈小云目光落在昏睡的陆星宴身上,又看向面色苍白、浑身紧绷的苏砚秋,声音压得极低:“刚才是不是醒过来了?我们在外面听见动静,没敢贸然进来打扰。”
      江余白靠在门框边,眉头紧锁,语气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我们都知道他的情况,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你别一个人硬扛。我和小云前半夜守着,你去休息室歇几个小时,不然你身体先垮了,星宴醒过来只会更担心。”他和陈小云习惯了针锋相对,此刻说话依旧带着几分随性,却满是真心。
      陈小云斜了他一眼,轻声嗔怪:“别在门口挡路,进来小声点。”
      江余白低低应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回嘴:“我这不是怕吵到他。”两人依旧是熟悉的相处模式,只是玩笑的意味淡了,只剩沉甸甸的担忧。

      温棠走到监护仪旁,扫了一眼平稳的数据,温声开口:“各项体征还算稳定,只是身体消耗太大,才会反复昏睡。我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排班,轮流照看,你必须得休息。你熬了快三天,不吃不睡,正常人都扛不住。”
      温之晚轻轻点头,指尖攥着周明澈的手腕,周明澈清冷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沉默片刻,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医院这边的手续、后续治疗对接,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有任何需要协调的,直接交给我。”他对外人向来冷淡,唯独对温之晚耐心十足,此刻也用最务实的方式分担压力。

      苏砚秋缓缓直起身,动作迟缓僵硬,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他轻轻松开陆星宴的手,小心翼翼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轻轻拂过他平和的眉眼,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一场漫长的安眠。
      “我知道了。”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悲喜,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见眼底深处藏着的慌乱与荒芜,时时刻刻悬着心,怕下一次苏醒遥遥无期。

      温棠见状,继续轻声劝说:“我们都是高中一起过来的朋友,本来就该一起分担。你守在这里,我们也放心不下,你去休息,这边我们盯着,一旦他醒过来,我们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陈小云也跟着附和:“是啊砚秋,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星宴最在意你,你要是状态太差,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们几个轮流守着,不会出任何问题。”
      江余白补充道:“我和小云负责前半夜,温棠和之晚、明澈守后半夜,时间错开,你安心去躺一会儿,手机保持畅通就行。”

      苏砚秋轻轻摇头,视线始终黏在陆星宴的脸庞上,指尖搭在冰凉的床沿,低声开口:“不用,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刚刚醒过来,跟我说了一句我爱你。”

      这句话很轻,落在几人耳中,病房瞬间陷入沉默。
      陈小云鼻尖发酸,侧过脸看向窗外,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江余白收起所有散漫,垂着眼不再说话;温棠轻轻叹了口气;温之晚靠在周明澈肩头,周明澈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肩膀,和他平日里高冷的模样形成鲜明反差。

      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空间回荡,盛夏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消毒水的气味,轻轻拂过床沿。高中的时候,这群人常常聚在一起,陆星宴和苏砚秋依偎在一旁,看着陈小云和江余白互相斗嘴拌架,温棠和温之晚安静依偎,周明澈话少,却总会默默照顾身边的人。那时候日子热闹安稳,谁也没料到,曾经鲜活的人,如今只能在昏睡与短暂清醒之间徘徊。

      苏砚秋依旧挺直脊背坐着,眼眶干涩发疼,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极致的煎熬没有化作外放的崩溃,所有情绪沉在骨头缝隙里,化作散不开的麻木。他清楚陆星宴每一次清醒都格外珍贵,下一次睁眼不知要等多久,他半步都不能离开。

      温棠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强行劝说,只是轻声叮嘱:“那我们就在走廊待命,你有事随时喊我们。桌上的粥和温水记得多少吃一点,别亏待自己。”
      苏砚秋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陈小云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陆星宴,低声对江余白说:“我们隔一段时间再过来,不要频繁进出打扰他休息。”
      江余白应声,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两人率先走出病房。
      温棠和温之晚紧随其后,周明澈走在最后,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苏砚秋,留下一句:“有事随时联系。”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空间再次归于寂静。
      苏砚秋重新握住陆星宴微凉的手,指尖慢慢摩挲他的指节。他反复回想刚才那句轻柔的告白,想起两人一路走来的朝夕,想起朋友们热热闹闹的过往,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蔓延。他不知道这样短暂的清醒还能有多少次,不知道陆星宴还能撑多久,可他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守在这里,抓住每一次难得的相见。

      走廊外,陈小云靠在墙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难过:“高中的时候他多开朗啊,现在连好好说话都费劲。”
      江余白站在她身侧,平日里爱抬杠的人此刻语气低沉:“我们能做的有限,只能尽量帮衬砚秋,别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温棠轻声开口:“砚秋性子太隐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们得多留意他的状态,别让他钻牛角尖。”
      温之晚点点头,看向周明澈,周明澈神色依旧清冷,却缓缓开口:“我已经联系了国内顶尖的专家,后续会诊安排好了,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能放弃。”
      几人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各自心怀沉重。病房之内,苏砚秋安静守着沉睡的爱人,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了这场漫长守候唯一的背景音。他没有哭闹,没有失态,所有的痛苦都藏在细微的动作里,藏在紧握的掌心,藏在一刻不移的目光中,用沉默的陪伴,等待下一次转瞬即逝的苏醒。

      夜色越来越深,住院部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走廊夜灯泛着冷白的光。苏砚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星宴。他想起高中时大家一起逃课、一起聚餐、一起畅想未来的日子,那时候陆星宴总说,要和苏砚秋一直走下去,要和这群朋友岁岁年年相聚。如今愿望还在,眼前的人却被困在病痛之中。

      他轻轻低头,额头抵着陆星宴微凉的手背,依旧没有落泪,只是浑身的麻木愈发浓重。他在心里默默期盼,盼着下一次睁眼,陆星宴还能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也好。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监护仪的声响规律重复,丈量着余下的时光,而他能做的,就是用最沉默的方式,陪爱人走过这段艰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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