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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后的心愿 海水一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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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一波一波漫上来,凉丝丝的海水蹭过脚面,又缓缓退回去,卷走沙滩表面细碎的沙粒。
已经是傍晚,太阳沉得很低,半边天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皮肤被吹得紧紧绷着。不是盛夏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风,深秋的海风格外磨人,凉意钻过衣领袖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
苏砚秋大半身子都靠在陆星宴怀里,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出门前陆星宴给他里里外外穿得严实,薄毛衣外面套了件厚实的黑色连帽外套,帽子被海风掀得微微晃动。可即便裹成这样,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肩膀细微地哆嗦着。他自己下意识想要绷住身体压住颤抖,却根本不受控制,那点细碎的抖动隔着厚厚的布料,清清楚楚传到陆星宴身上。
陆星宴两条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他小腹,尽量替他挡开迎面扑来的海风。他站在苏砚秋侧后方,半个身子实实在在替他扛住大半阵风。脚下的沙地松软,双脚浅浅陷进去,每一回潮水退下,脚下的地面就跟着微微往下沉一点。
海浪哗哗翻涌,声响连绵不绝,稍微轻些的动静,就会直接被涛声吞没。陆星宴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苏砚秋的耳廓边说话。
“冷不冷?要不我们往旁边挪挪,离水边远一点。”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过苏砚秋的耳朵,和周遭冰冷的海风形成鲜明对比。苏砚秋轻轻摇了摇头,脑袋往后仰,枕在陆星宴肩头,目光定定落在层层叠叠的海面上。长途开车耗光了陆星宴大半力气,可他依旧撑着精神,能这样陪着苏砚秋站在这里亲眼望着大海,已经耗尽他不少精神。
“不用,就待这儿。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不想这么早回去。”苏砚秋开口,气息虚浮,说几句话就要浅浅喘上一口气,胸口跟着轻轻起伏。
昨夜在民宿房间,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心里一半是期待,终于要见到念想许久的大海;另一半又悬着心,怕自己身体不争气,半路就要折返,白白浪费这一次机会,也辜负了陆星宴一路小心翼翼的安排。
陆星宴感受着怀里人不均匀的呼吸,心口沉沉往下坠。几分钟前,两个人蹲在沙滩上,捡了块被潮水磨圆的碎石,在黄沙上划下两个名字。苏砚秋手上力气不足,笔画划得很浅,歪歪扭扭的,没蹲十几秒,膝盖就发软撑不住,大半重量都靠陆星宴半扶着,才勉强写完。
此刻涨起的浪尖漫过来,海水漫过字迹,苏砚秋那两个字的边角已经被泡得模糊,细沙被水流带走,笔画缺掉一小块。
“你看,浪过来,名字快没了。”苏砚秋抬手指向脚下,指尖泛着苍白,指甲盖透着淡淡的青。
陆星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海水一遍一遍扫过沙地,原本的痕迹一分一分消散。
“海浪会冲掉沙子上写的字。”陆星宴低声说。
“冲掉就冲掉呗。”苏砚秋浅浅笑了笑,嘴角只是微弱向上弯起,没什么力气,“本来就知道留不住,我也没指望能放多久。”
“那方才为什么还要费劲写?”陆星宴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发丝浸了海风,带着潮湿的凉意。
“就是想写一下而已。”苏砚秋转过脸,仰头看向陆星宴,落日余晖落在他眼底,亮得柔和,“好歹来一趟海边,总得留点什么,哪怕就一小会儿也好。”
一阵海风吹过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他汗湿的额角。气温明明很低,稍微耗费一点力气,他额头就会渗出薄薄一层冷汗。陆星宴腾出一只手,慢慢把那几缕乱发捋到耳后,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一片冰凉。
“砚秋,”苏砚秋忽然出声,“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从我们开车离开市区开始,我就看你总时不时回头看我。”
陆星宴顿了顿,这件事他本不想多说,却没想到被苏砚秋看得通透。
“嗯。”他没有否认,“我一直在担心。风这么大,怕你的身体扛不住。出发之前医生找我谈了很久,把所有风险都摊开说了。长途颠簸,海边温差大,海风容易引发肺部感染,严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他并不建议我们出来。”
提起这件事,那些在病房的夜晚又浮上心头。无数个输液的漫漫长夜,苏砚秋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和他说起大海。书本里描写的浪潮,短视频里翻涌的海面,他反反复复讲,说自己活到现在,还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海。
“我知道医生不赞成。”苏砚秋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实在太想来了。在病房困久了,天天对着四面白墙,输液管滴滴答答,每天重复一模一样的日子,有时候我躺在床上,都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不是没有顾虑。”陆星宴说,“我怕路上出意外,怕吹一阵海风,回去你的病情就急转直下。这种赌注,我不敢随便下。”
“所以最开始你拒绝我,对吧。”苏砚秋说,语气没有半点埋怨,只是平静地陈述,“我也没有跟你闹,就是每天随口提一嘴。吃饭的时候,夜里睡不着聊天的时候,就说两句想看海。我知道你心里为难。”
陆星宴沉默下来。那些日子,苏砚秋不会歇斯底里的强求,只是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期盼,偶尔情绪低落,就安安静静望着病房窗外。每一次看见那样的他,陆星宴内心都反复拉扯。一边是赤裸裸的现实风险,一边是他仅剩的心愿。到最后,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拒绝。
“是。”陆星宴承认,“我纠结了好几个通宵。联系你的主治医生,备齐应急药物、吸氧设备,挑最平缓的路线,订离海滩最近的民宿,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我全部亲自核对一遍,不敢交给别人。一路上车子每颠簸一下,我都要扭头确认你的状态,高速上隔一段路就要进服务区停下来,让你躺着休息。”
“我记得。”苏砚秋点点头,“路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半躺着,盖着厚厚的毯子,偶尔掀开一点车窗,看路边的树飞快往后跑。其实坐在车上的时候,我也在害怕,怕自己撑不到目的地。”
“那你后悔吗?”陆星宴问。
“一点都不后悔。”苏砚秋回答得干脆,目光重新投向辽阔海面,海水一重一重涌向岸边。远处海滩还有零星游人,一对情侣牵着手慢慢散步,不远处家长带着小孩踩水玩,孩童清脆的笑声隔着风浪断断续续飘过来。
天色缓缓暗下去,橘红色霞光慢慢褪成灰蓝色,太阳一点点沉向海平面,光线变得柔和朦胧。
苏砚秋往陆星宴怀里缩了缩,双手搭在对方环住自己腰的手臂上,指尖轻轻攥住衣袖,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陆星宴。”
“我在。”
“下辈子还要和你在一起。”
声音很轻,被海风揉碎,差一点就淹没在哗哗的潮水声中。没有激烈的情绪,平平淡淡的,更像是发自心底的一句期许,他没有转头索要答复,就那样望着无边大海,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陆星宴浑身猛地一僵,环住他腰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喉咙像是被堵住,半晌发不出声音。落日残存的光落在苏砚秋苍白的侧脸上,皮肤薄得近乎通透。
过了许久,海风刮得嗓子干涩发疼,他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哪有什么下辈子。”
苏砚秋闻言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你怎么这么说?想一想都不行吗,就当是空想。”他鼻尖轻轻动了动,语气带上一点委屈,“我就是还想遇见你,还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明白你的想法。”陆星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没有人能证实来生真的存在。人只有这辈子。”
海风吹得鼻腔发涩,陆星宴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的时光正在倒数。去年十二月抢救过后,日子就在住院、检查、吃药、输液之间循环往复。状态好的时候,苏砚秋可以坐起来聊很久;状态垮掉,大部分时间昏睡,连喝水都耗费力气。他眼睁睁看着苏砚秋一点点耗损下去。理智告诉他来生虚无,可情感上,他何尝不盼望着轮回真的存在。
“要是没有下辈子呢?”陆星宴轻声问。
“那就好好过完现在啊。”苏砚秋胸口起伏加重,刚刚这一番对话已经消耗他不少气力,停顿两秒才继续往下说,“我也不是死死揪着下辈子不放。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忍不住会害怕。一想到之后只剩下你一个人,我心里就难受。”
陆星宴抿紧嘴唇,下颌绷得发硬。无数个守夜的深夜,看着苏砚秋熟睡的模样,他也无数次设想过离别之后的日子。往后漫长岁月,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那种滋味光是想一想,就像钝刀反复割磨心口。
“别总想这些。”陆星宴低声劝他,“难得出来一趟,别被这些念头困住。”
“我控制不住。”苏砚秋轻轻苦笑,“身体给我的信号我比谁都懂。体力垮得越来越快,动不动就喘,咳嗽、低烧反反复复。医生不会把最残酷的话明明白白讲给我听,但我心里清清楚楚。当初是我执意要来海边,我知道这趟出行担着多大风险。”
“我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苏砚秋顿了顿,小声继续说,“会想,如果今天吹完海风回去,身体一下子垮掉,我会不会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砚秋。”陆星宴的声音沉下来。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苏砚秋抬眼看他,“我不是悲观,我只是认清现实。可就算是这样,我依旧觉得值得。总好过困在病房的白墙里面,多苟活几十天,却什么都体验不到。”
浪潮再度涌上来,这一回漫得更远,冰凉海水直接打湿两人的裤脚,寒意顺着布料一路往上钻。脚下沙地往下陷,湿冷的沙子裹住鞋底。
陆星宴连忙扶着苏砚秋往后退两步,躲开上涨的潮水。
“裤脚全湿了。”他低头碰了碰苏砚秋的裤腿,布料浸满海水,冰凉贴在皮肤上,“不能继续站在水边,再受凉很容易发烧。”
苏砚秋没有挣脱,依旧靠在他怀里,目光还恋恋不舍望向翻涌的大海。
“你看这片海,好大。”苏砚秋说道,“书里说大海可以容纳所有人的难过、遗憾和心愿。”
“那你想把什么丢进海里?”陆星宴顺着他的话问道。
“好多东西。”苏砚秋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浅浅,“想丢掉身上没完没了的病痛,丢掉那些遗憾。如果真的可以,我想把我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丢进海里,换多一点和你相处的日子。”
陆星宴心口堵得发闷,酸涩直冲喉咙。
“不要说这种话。”
“也就随口想想罢了。”苏砚秋淡淡扯了扯嘴角,“大海又没有神力,带不走病痛,也换不来时间。”
天色彻底沉了,落日的最后一点光亮沉入海平面。海滩上游客陆续散去,周围越来越空旷,风越刮越凶,外套衣角被吹得哗哗作响。
就在这时,苏砚秋喉咙一阵发痒,压抑不住地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几声闷咳,很快就止不住,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抽动。
陆星宴脸色瞬间一变,飞快解开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到苏砚秋身上,拉链拉到最顶端护住脖颈。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伤他。
“早该走的,都怪我,没有早点劝你离开水边。”陆星宴语气里满是自责。
苏砚秋咳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复,脸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大口大口喘息。
“没事……不用这么紧张,就是吹了冷风呛到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陆星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暂时没有升高,可双手冰凉刺骨。
“我们回车上。海边夜里温度太低,不能再待。”
苏砚秋远远望着漆黑海面,眼神满是不舍。
“就不能再多待一小会儿吗?我还没看够。”
“不行。”陆星宴没有让步,语气强硬,“再耗下去,回到民宿就要输液。你好不容易出来,难道想立刻变回病床上面的样子?”
这句话戳中了苏砚秋,他抿了抿泛白的嘴唇,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好吧,回去。”
陆星宴半扶半架着他,朝着停车场方向慢慢挪动。沙滩一脚深一脚浅,苏砚秋体力透支严重,走几步就要短暂歇口气,大半身体重量都倚靠在陆星宴身上。沙滩散落细碎贝壳,硌着鞋底,周遭人声渐渐消散,只剩下风声与潮水。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星宴,”苏砚秋喘着气开口,“回到民宿之后,我们做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陆星宴侧过头,视线一刻不离他的脸色。
“我想喝一碗热汤。”苏砚秋说,“医院的汤永远淡得像白水,一点鲜味都没有。民宿厨房能用,你能不能给我煮一锅鲜一点的?”
“可以,回去就做。”陆星宴应下,出发前他专门看过民宿的厨房设施,厨具齐全。
“还有,找点轻松搞笑的电影好不好。”苏砚秋继续说,“不要悲剧,今天已经够难受了,不想再看生离死别的故事。窝在沙发上安安稳稳看片子,不用挂输液管。”
“行,我找两部喜剧。”
苏砚秋低头看向脚下,两个人走过留下一串脚印,他的脚印浅浅淡淡,海浪涌上来,一点一点把痕迹抹平。
“你说沙滩上那两个名字,现在是不是彻底没了?”
“应该被潮水冲干净了。”
“有点可惜。”苏砚秋低声。
“沙子上留不住,但我记着。”陆星宴看向他,“苏砚秋,陆星宴,我不会忘。”
苏砚秋抬起头,远处路灯斜斜洒过来,照亮陆星宴的侧脸。他微微扬起嘴角。
“也是。刻在沙子上会被海水冲走,刻在心里面,谁都拿不走。”
又走了百来米,终于踏上坚硬的水泥地面。苏砚秋长长吐了一口气,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累不累?原地歇两分钟?”陆星宴停下脚步。
“不用歇,风太大,早点上车暖和起来。”
走到车子旁边,陆星宴打开副驾车门,小心翼翼扶着苏砚秋坐进去,把座椅靠背调斜,又从后排抱来厚厚的毯子,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从胸口一直裹到脚。
车厢隔绝住呼啸海风,温度瞬间暖和许多。苏砚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喘息,脸色依旧苍白。陆星宴绕到驾驶位,发动汽车,车窗留一道细细的缝隙,咸湿海风和隐约的涛声顺着缝隙飘进车厢。
车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仪表盘冷白微光铺满狭小空间。沿海公路路灯接连不断掠过车窗,光影来回晃动在苏砚秋脸上。他没有熟睡,只是闭目养神,几分钟之后缓缓睁开双眼。
“陆星宴。”
“我在。”陆星宴双手握住方向盘,刻意压慢车速,避开路面颠簸。
“刚刚在沙滩上,我说下辈子还要和你在一起,你还没有好好回答我。”苏砚秋侧过头看向他。
陆星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回放方才沙滩上的画面,苏砚秋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出那句话的模样。车厢一半浸在阴影里,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就算没有下辈子,这辈子,我也不会放开你。”陆星宴的声音平稳,藏着化不开的酸涩。
苏砚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汽:“就只有这辈子吗?”
“能把这辈子好好走完,已经很不容易。”陆星宴放缓语调,“至于下辈子,如果真的存在,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本身并不相信轮回,可面对苏砚秋,他说不出全然冰冷否定的答复。哪怕只是虚妄的承诺,他也愿意给到。
车厢安静下来,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窗外大海隐入无边黑暗,偶尔能看见浪头翻起细碎的白沫。
“说话算话?”苏砚秋声音很轻。
“算话。”
车子顺着沿海公路向前行驶,海岸线绵延消失在夜色深处,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远远跟在身后。苏砚秋偏过头,透过车窗望向那片看不见的大海,落日、沙滩、转瞬即逝的名字,一幕幕全部收进心底。
过了半晌,他再度开口打破沉默。
“星宴。”
“嗯。”
“今天我真的很满足。”苏砚秋轻轻说道,“躺在病房无数个夜晚,我一遍遍想象海是什么模样。总害怕自己撑不到这一天,到死都只能靠别人的描述去幻想大海。”
陆星宴余光看向副驾的人。
“还好,我来了。”苏砚秋浅浅笑起来,“风很冷,我咳得难受,裤子也打湿了,可一切都很好。”
“早知道会吹得你咳嗽,我应该更早安排这一趟。”陆星宴语气带着懊悔。
“别这么想。”苏砚秋摇了摇头,“前两个月我连下床走几步路都喘得厉害,根本不可能长途出行。也就最近身体短暂稳定下来,才有机会出来。”
“还记得去年十二月抢救那次吗?”苏砚秋慢悠悠提起旧事,“我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坐在病床边,眼睛布满红血丝,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
陆星宴指尖摩挲方向盘,那段记忆刻骨铭心。抢救室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即便后来转入普通病房,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危险始终悬在头顶。
“记得。”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许愿,如果我能活下来,就要做几件想做的小事。”苏砚秋说道,“看海,是第一件。”
“剩下还有什么心愿?”陆星宴问。
“都不是什么宏大的愿望。”苏砚秋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喝一碗热鲜汤,安安心心看喜剧,不用插输液管,踏踏实实睡一整晚,就这些细碎的小事。”
“接下来,我们一件一件完成。”陆星宴说。
“好。”苏砚秋应了一声,困意慢慢涌上来,方才海边消耗太多精神。他没有彻底睡死,半眯着眼昏昏沉沉,厚厚的毯子裹住全身。道路两旁零星民宿小店透出点点灯火,大海始终静卧在道路一侧,隐于沉沉黑夜。
半梦半醒之间,傍晚沙滩的画面依旧在脑海盘旋。橘红色落日,哗哗不息的潮水,沙地上转瞬消散的两个名字。
“陆星宴。”他迷迷糊糊,又小声唤了一声。
“我在。”陆星宴立刻回应。
“不要忘记我。”
轻飘飘四个字,混在车辆行驶的噪音之中。
陆星宴心口猛地一揪。目光直视前方笔直公路,路灯不断向后倒退。几秒之后,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给出答复。
“不会忘。永远不会。”
车厢重归沉寂,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还有远方隐隐传来,永不停歇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