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孟文

2、第 2 章 太子死了

　　六年过去了。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墙头上的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只是院子里不再只有泠书一个人了——朱祐歧会跑会跳之后，这地方就再也没安静过。

　　泠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人儿在院子里疯跑。

　　六岁的朱祐歧瘦瘦小小的，但精神头足得很，跟几个太监玩骑马打仗——盘起一条腿，单脚蹦着和别人撞，谁先出圈谁输。蹦得满头是汗，嘴里哇哇叫着，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泠书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大约是那些太监教他的。

　　冷宫里的人闲着也是闲着，有个活蹦乱跳的孩子陪着，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二爷，你又耍赖！”一个年轻太监笑着喊。

　　朱祐歧跳了一半，脚踩了线却赶紧蹿回去：“我没踩，你看错了！”

　　“怎么没踩？我亲眼瞧见的。”

　　“你眼神不好！”朱祐歧说完自己先笑了，蹲下来用手把那条线抹了抹，抹得更模糊了些，“喏，现在没了，我就在线里面。”

　　几个太监被他气笑了，嚷嚷着重来一局。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二爷，你看谁来了。”

　　“谁来也管不了咱们，我这次绝对能赢了刘伴伴。”朱祐歧笑嘻嘻地回头，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个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泠书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本书，蹙眉看着他。

　　朱祐歧讪讪地把手背到身后，乖乖走过去。

　　“泠姑姑。”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一半。

　　泠书低头看着他，问：“教的字都会了？”

　　朱祐歧眼睛转了转，正要开口。

　　身后的太监已经抢着说，嬉笑着揭穿他：“泠姑娘，他可一个字没写，一下午光玩了。方才还跟奴才要糖吃，说写完了给，结果到现在一笔没动。”

　　朱祐歧回头瞪了那太监一眼，又转过来冲泠书笑，笑里带着讨好的意思，往太监身后躲了躲。

　　泠书不说话。

　　那太监见势不好，弯腰把朱祐歧捞了起来，憋笑递到泠书面前：“泠姑娘，给您。”

　　朱祐歧被拎着后领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讪笑着被塞进了泠书怀里。

　　泠书冷着脸过去接住他，身子晃了晃。六岁的孩子不轻了，他个子小，抱着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往怀里拢了拢。

　　朱祐歧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往他颈窝里蹭。

　　“泠姑姑。”他讨好地叫了一声，从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糖来，往泠书嘴里塞，“给你吃。”

　　泠书想躲没躲掉，塞进来的糖是甜的，带着点灰味儿。

　　朱祐歧比平常的小男孩还野，成天在地上摸爬滚打，整个人都脏的没法要。他还爱粘着泠书一起睡，泠书不得不拿帕子天天把他擦一遍，不然没法睡了。

　　“千字文。”泠书含着糖，声音含糊却不容商量，“你背的如何了。”

　　太监又笑道：“二爷一点没背。”

　　朱祐歧搂着他的脖子，瞪太监一眼，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到第四句就开始打磕巴了。

　　眼睛往上翻着，想了一会儿：“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成岁，律吕调阳。”又停了，又想了半天，含糊道，“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泠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朱祐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背了，把脸埋进泠书脖子里，搂得紧紧的。

　　“姑姑。”他闷闷地说，“我饿了，泠小二要饿死了。”

　　泠书板着脸训他：“你成天只知道玩，我一不留神你就到处跑。”

　　“真的饿了。”朱祐歧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他，见泠书还是板着脸。嘴角往下撇，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又把脸埋回去，搂得更紧了些。

　　泠书真的生气了。

　　院子里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纷纷找理由散要散开，假装自己很忙。

　　风刮过来，吹得墙头上的枯草簌簌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泠书才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朱祐歧的后背。

　　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怕什么。

　　他跑进来的。

　　见着泠书和朱祐歧，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神秘道：“太子没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太监凑过去，小声问：“怎么没的？”

　　“说是病了好些日子了，今儿早上没熬过去。”

　　“皇上膝下几个皇子？这一个没了，可就……”

　　说话的人住了嘴，不往下说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沉默了。冷宫里的人最懂这种事——皇家的事，说多了是罪过。

　　泠书站在原地，听见了但没动。

　　朱祐歧从他脖子里抬起头，看了看那几个太监，又看了看泠书，觉着他们不带自己玩。大声追问：“太子是什么？”

　　泠书低头看着他，让他别乱问。

　　六岁的孩子，眼睛又黑又亮，什么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老太监接了口：“二爷，太子是您哥哥。”

　　朱祐歧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怎么没见过他？”

　　老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泠书替他说了，没有遮掩：“因为我们在冷宫里。”

　　朱祐歧听了，沉默了一下，有些愤懑不平。他六岁了，知道冷宫是什么意思——就是出不去的、没人来的、被忘掉的地方。

　　“凭什么他们可以在外面？”他觉着不公平。。

　　泠书一惊，捂住他的嘴，紧张道：“你大了就知道了。”

　　朱祐歧没再问了。

　　他低着头，手指揪着泠书的衣襟，揪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搂住泠书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姑姑，我饿了，我想吃鸡腿。”

　　泠书把他放下来，有些窘然：“你背的好我就给你。”

　　朱祐歧的笑容又垮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泠姑姑。”

　　泠书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背不完不许吃饭。”

　　“姑姑——”

　　泠书没有理他，幸亏他还会些女工刺绣，银钱富裕的宫女会找他买帕子、肚兜。既比宫外的便宜，又比市面上大多绣的好。时日久了，他也攒下来一笔钱，托别的太监宫女从御膳房换点好吃的。

　　居然把朱祐歧养的嘴都刁了。

　　朱祐歧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嘴里不情不愿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几个太监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里，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