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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黏人的小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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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歧九岁那年秋天,冷宫里来了个小太监。
说是“来了”,其实是被贬来的。犯了什么事没人打听,冷宫里的人最懂规矩,别人的事少问,自己的事不说。
小太监姓孙,十一二岁,只比朱祐歧高一点点。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第一天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朱祐歧对这个新来的人很有兴趣。他在冷宫里长大,跟谁都熟。送饭的太监、扫地的太监、偶尔来传话的太监,没有一个不认识“二爷”的。他嘴甜见人就叫,叫完了呲牙一笑,谁都讨厌不起来。泠书嫌弃他招猫逗狗的性子,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受了。
孙太监来的第三天,朱祐歧就跳着凑上去了。
“你叫什么?”
孙安低着头,细着嗓子:“孙…孙安。”
“孙安。”朱祐歧念了一遍,点点头,“你以前在哪儿当差?”
孙安的声音更低了:“丽妃宫里。”
朱祐歧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并没多在意,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糖,递到他面前:“给你吃。”
孙安愣了愣,伸手接了。
糖还没塞进嘴里,就听朱祐歧笑嘻嘻地说:“你欠我一两银子。”
孙安手一抖,糖差点掉了。
旁边几个老太监看着,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说:“二爷,您这招跟谁学的?”另一个说,“泠姑姑知道了,又该说您了。”
朱祐歧咧嘴一笑,拍了拍孙安的肩:“我逗你呢。”
于是孙安就这么被一块糖收买了。他年纪小性子软,朱祐歧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朱祐歧高兴了,拍拍他的肩说“好兄弟”;不高兴了,皱着眉念叨“笨死了”。孙安也不恼,脾气好得像一团棉花。
泠书叮嘱了他几句别欺负人,转头又给两个孩子拿了点心。他心里想着,朱祐歧有个同龄人陪着玩,总比整天跟那些老太监混在一起强。
可孙安来的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泠书在屋里补衣服,忽然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他放下针线走出去,就看见朱祐歧和孙安扭打在一起。
九岁的朱祐歧瘦得像只猴子,但打起架来不要命,骑在孙安身上拳头往他脸上招呼。孙安比他大两三岁,力气也大,可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不敢还手,只护着脸在地上滚。
“干什么!”泠书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朱祐歧的后领子,把他从孙安身上拎起来。
朱祐歧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见是他,不再动了。脸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血痕,从颧骨拉到耳根,渗着细细的血珠子。
泠书把他挡在身后,皱着眉:“你发什么疯。”
“他胡说!”朱祐歧指着地上的孙安,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说我爹不要我了!”
泠书的手紧了一下。
孙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渗着血,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泠姑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二爷问我,他爹为什么不来接他……我、我就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泠书的声音很平静。
孙安低着头,不敢看他:“就、就说……皇上不要他……”
“你放屁!”朱祐歧挣着要扑过去,被泠书拽着领子,手脚在空中乱踢,“你爹才不要你呢,我爹会来接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你敢说我爹不要我!”
“够了。”泠书用力推了他一把,不让他再扑过去。
九岁的朱祐歧已经和泠书一般高了,泠书根本拉不住他。朱祐歧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他死死地瞪着孙安,忽然大声说:“你等着,我早晚弄死你这个竖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看热闹的太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竖阉”这个词从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又狠又幼稚,像小孩子学大人骂人,学得不像,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泠书没有看他。
他转身走到孙安面前,蹲下来。孙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石头上,踉跄了一下。泠书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疼不疼?”他问。
孙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从红肿的脸颊上滚下来。
泠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脸。
又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两块豌豆糕——那是他早上从灶上讨来的,用油纸包着,本打算给朱祐歧当点心。糕有些凉了,油纸底下渗出一圈油渍。他塞到孙安手里,又端详了一下孙安的脸,没破相才渐渐松了口气,拿帕子帮他擦了擦眼泪。
“拿着吃,别哭了。”
孙安抽抽噎噎地接了,低着头不敢看朱祐歧,缩着肩膀站到一边去了。
朱祐歧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他不闹了也不骂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忽然一转身,跑回了屋。
泠书等孙安平复了一些,才站起来去找朱祐歧。
屋里静悄悄的。
门推开的时候,暗沉沉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朱祐歧趴在床上,脸朝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泠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起来。”他说。
朱祐歧不动。
泠书碰了碰他,他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泠书伸手去扳他的肩,他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脸上全是泪,泪水和着脸上那道血痕糊了半边脸,看着又可怜又气人。
“打人不对。”泠书说。
朱祐歧睁开眼,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他说我爹不要我。”
泠书没说话。
“我爹会来接我的,对不对?”朱祐歧的声音小了些,带着点不确定,眼睛直直地盯着泠书,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泠书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的真相,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可他也不想撒谎。
“你大了就知道了。”他最后说。
朱祐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鼻音。
泠书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捞起来,搂进怀里。朱祐歧挣了一下,还是把脸埋进了泠书胸口,凉凉的鼻尖抵着衣襟。
他闷声闷气地说:“我不要你给孙安吃糕,那是我的。”
“你打人还有理了?”
“他该打。”
“孙安说的也没错。”
朱祐歧猛地抬起头,瞪着泠书,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也说我爹不要我?”
泠书看着他,没说话。
朱祐歧的嘴瘪了瘪,眼泪又涌上来了。他飞快地把脸埋回去,不让泠书看见,把枕头哭湿了一片。
泠书望着他脸上的抓痕,解开衣襟,推了推朱祐歧的肩膀。朱祐歧别着脸不看他,僵了一下,慢慢张开嘴含住了。
他已经九岁了,早就不该吃奶了。
可有时候他还是会这样,像小时候一样,含着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泠书知道他不是饿,是想要点什么。想要什么呢?泠书也说不上来,大约是想要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朱祐歧松开了嘴,脸上的泪干了,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看泠书,忽然道:“太监们都说你有相好的。”
泠书愣了一下,皱起眉:“胡说什么。”
“真的。”朱祐歧声音含含糊糊的,“他们说你还是个小姑娘,怎么会有奶。你肯定是个寡妇,在宫外有相好的,怀过孩子。”
泠书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盯着朱祐歧,不说话。
朱祐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地补了一句:“是不是真的?”
泠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朱祐歧看。那目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朱祐歧看不懂,但觉着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尴尬笑了笑:“等我爹把我认回来,我就放你和你的情郎团聚,到时候咱们一拍两散。”
泠书低头看着他,没有推开他。
朱祐歧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别处,嘴唇抿得紧紧的。泠书慢慢地把衣襟拉好,系上中衣的带子,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搁着针线筐,筐里是那件还没补完的夹袄——朱祐歧的,袖口磨破了一块。泠书把它拿起来,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他的手很稳,针脚还是很细密,可他缝得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又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朱祐歧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讪讪地爬下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脑门蹭来蹭去。
泠书的身子僵了一瞬,又松了。
“泠姑姑。”他小声叫了一句,“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
泠书不吭声,手里的针线不停。
朱祐歧搂得更紧了,把脸埋在泠书后背,闷闷地说:“你不理我,我就一直搂着。”
泠书缝完了最后几针,把衣服放下,叹了口气。
“祐歧。”他说,声音很轻,“为人要宽容。你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不能因为别人说了句不好听的就动手打人。”
朱祐歧撇了撇嘴:“什么大事?我就乐意和泠书待着。”
泠书嗤地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朱祐歧还是捂着脑门“哎哟”了一声。
“胡话。”
“你还得娶妻呢,和我这个老宫女一起厮混像什么话。”
朱祐歧捂着脑门,不服气地说:“我爹未必乐意认我呢。他不认我,我就不用娶妻,就跟你待着。”
泠书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朱祐歧光着的脚上,十个脚趾头冻得红红的,缩在一起。
“把鞋穿上去。”他说。
朱祐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吐了吐舌头,跑去穿鞋了。
泠书坐在桌边,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寡妇”“情郎”“一拍两散”——是从哪儿听来的?是从那些太监嘴里。那些太监闲着没事,什么闲话都嚼,嚼到他头上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缝好的夹袄。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着破窗纸哗啦啦地响。
他站起来,把叠好的夹袄放在床头的枕头上。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洇出深色的一团五官。
泠书伸手摸了摸那片湿渍,指尖凉凉的。
“一拍两散。”他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在外面喊:“二爷,要不要出来打弹弓?老刘新得了个手炉,说您要是赢了就给您。”
朱祐歧正在穿鞋,一只脚套进去了,另一只还在外头。
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三两下把鞋蹬上,跳起来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了脚,回头看了看泠书。
泠书冲他点了点头。
朱祐歧凑过来,飞快地在泠书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很响,“啵”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泠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跳起来往外跑了。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喊了一句:“我把大伴的手炉给你赢过来!”
门砰地关上了。
泠书坐在桌边,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地远了。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来去灶上热饭。
等朱祐歧玩够了回来,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