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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如皎月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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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声,几乎是瞬间,三人朝着两个方向奔去。
“大庆,那俩交给你。”
“放心。”顾庆说。
陈戈率先抢到一辆,跨坐在摩托上,冲着还想逃的谢芷吼了句:“上来。”
谢芷没想到陈戈居然要抢他们的车,潘水泉车技还是挺好的,谢芷看过他家里的照片,想要提醒他,“陈戈。”她拉了拉他的袖口,慌张地往后瞥,指尖都绷紧了。
陈戈忽然伸手拽了她手腕一把,将她轻轻一带。
“怕就抱紧。”
他的人生里没有跑和躲这种字眼。
谢芷跌坐在他身后,身体和他紧挨着,什么感受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潘水泉还有多久才会追上来。
陈戈低笑一声,油门猛地一拧,车身狂飙出去。
潘水泉显然怒了,抢过另一辆车追了过来。
发动机的嘶吼在狭窄巷道里被扭曲放大,两辆车紧咬着不足二十米的距离。
前方是个T字的路口。左边是堆满废弃油桶的死胡同,右边是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潘水泉显然熟悉地形,车头已经提前向右偏转。陈戈斜睨了一眼,却在距离路口三米处猛地左转,车身斜切进入。
两辆车飞速的驶入两个方向。
那边传来鸡飞狗跳的叫骂声,潘水泉中计,立马调转方向,脸色阴狠的向着左边冲了过来。
陈戈撞翻了一排油桶,前方是死路,再往前二十米是堆满沙包的高墙。
谢芷紧张的紧贴着陈戈。
潘水泉车技挺好的,沿着油桶堆与墙壁之间那条仅容轮胎通过的缝隙钻了进去。嘴角扬起得意,心想,这下你往哪跑。他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谢芷的后背,仿佛要将她燃烧成灰烬。
前有高墙,后有追兵,往哪里去?陈戈瞥了眼后视镜,余光瞄到右边。一个黑色的小洞里出现一抹亮丽的黄色,几个工人正奋力的挥着铲子。
他手背上的青筋紧绷着,“赌一把。”陈戈说:“抓紧我。”一咬牙,车头右转,转入正在铺设管道的施工巷。
谢芷几乎不敢睁眼,心一狠,双臂紧紧的圈住陈戈的腰身。潘水泉似乎铁了心一般,他那架势,不是在开车,似乎要撞击他们。
轰的一声,一辆摩托车冲破了防线。
几个工人纷纷回头,却吃了一嘴的灰尘,还没反应过来,后方继续冲过来一辆车,一个工人大骂着:“搞什么呢?”
谢芷连忙把脸埋了下去。陈戈却扬起了恶劣的笑容。
他非但不避,反而刻意让前轮碾过一个锥桶,塑料桶身弹起。同时,摩托车车身摇晃,几乎要坠落下去。谢芷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紧攥她的心脏,几乎喘不过气来。
桶身恰好滚向追来的潘水泉。潘水泉紧急避让,车头一歪,砰!撞上堆在路边的水泥管。
正在铺路的工人连忙上前围了起来,破口大骂他没素质,“没看到封路了吗?”他们紧急把路拦了起来,潘水泉还想冲过去,却被几个大哥一脚踹了摩托车,“冲什么冲?眼瞎吗?这些东西,全他妈给我赔!”
车子滑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地时轮胎砸起一片尘土。
陈戈拧着车把扬长而去。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陈戈握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渐消,他向后微微回望了一眼,发现谢芷还沉浸在紧张中,一张小脸紧紧的拧着。
“带你溜一圈。”
他的背影嚣张又狂傲,带着谢芷拥有不了的轻松和随意。
谢芷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车速并不快,两排的建筑物正缓缓的向后退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正嶙峋的伸向天际。
她看见一个老旧小区的铁门敞着,里面晾晒的床单衣物在无风的日子里静止的垂着;转角的那家便利店招聘缺了一个字,霓虹灯却依然在闪烁;公交车到站时发出沉闷的叹息,几个乘客鱼贯而下,又汇入人河。这城市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光鲜亮丽,但也并非暗淡无光。萧瑟灰败,可是却充满了隐隐的生活的力量。
突然,她张开了双臂,冷风从前面贯穿过她的身体,像要把她吞噬一般。天寒地冻,风声呼啸。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所有的情绪在辽阔的路面有了出口。
“啊——”谢芷突然叫出声。
她戴着头盔,喊的再大声也没有人看到她,她尽情的嘶吼着,宣泄着,大声些,再大声些,她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压抑都吼进风里。
初来陌生城市的胆怯,三番四次的围堵,杳无音讯的父亲……她茫然无措的面对。
“啊——”
她伸直双臂,指尖用力的绷直着。全身的每个肌肉似乎都在充血,有一股热血涌上来,她想大吼,想生气,想告诉世界,我不会被困难压垮的,我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我会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陈戈的手掌突然拧紧。
他第一次看到谢芷这幅模样,可能是谢芷的吼声感染了他,陈戈也感到一种全身心的畅快。他张扬的笑着,头发被风吹到脑后,根根意气风发。吼吧,吼吧。引擎声,风声,吼声混杂;迷茫、痛苦、无措交织,这就是他们混乱却又真实的青春。
终于,车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了。
溜了一圈后,摩托车又开回了原地。
谢芷把头盔摘下,甩了甩被压得凌乱的头发。她抬头看了一眼陈戈,二人对视着,都没来由的笑了一下。
有种滚烫的、令人心悸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说不出来,只感觉闷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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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庆甩掉高个子和大眼睛,兴致勃勃的去吃早点了,返回来看到陈戈和谢芷,就知道潘水泉肯定被甩了,他决定趁着陈戈心情好的时候敲诈他一顿,“说好的请哥们吃饭呢?!”
陈戈才想起来,摸了摸口袋,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
顾庆看他手在袋里摸,摸半天没出来,问道:“不是吧,你手机呢?”
“在包里。”
“包呢?”
陈戈横了他一眼。
顾庆心想完了。潘水泉和那两人排在他们三面前的时候,他装逼的把手里的包扔到地上去了。
“靠。”顾庆感到头皮发麻。这下他真的完蛋了。
陈戈:“……”
谢芷这会儿突然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然后她飞快的跑进了巷子里,一会儿就没影了。
“她干嘛去?”顾庆问,“靠,妈蛋,是不是那几个人拿走了?”他要追过去,找出那几个人。
陈戈在顾庆要走的时候拉住了他,“等一下。”他觉得可能没丢。
“咱们刚才溜了他们一圈,”顾庆说:“要是包在他们那儿,可不好说了。”他挺担心的,急着要走。
三分钟后,谢芷灰头土脸的提着书包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呐。”她傻乎乎的拉开拉链,露出一个口子给他看:“没丢。”
“……”
“我把包放到那个窗户里了,”谢芷指了指后面:“没让他们发现。”
谢芷早就看到顾庆把陈戈的手机放在包里了,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她赶紧把包捡起来,偷偷的藏在窗户里。这里位置偏,人不是很多,再加上窗户高,没人会仰着头看头顶上的窗。
陈戈紧绷的神经在看到手机的那刻终于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接过那只手机,手指竟然有些隐隐发颤。
顾庆也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啊,谢芷,我都吓死了。”顾庆偷偷凑在谢芷耳边:“一会我请你吃饭,要不是你,我今天准会被陈戈揍撑一摊肉泥。”
谢芷突然笑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是吗?”
顾庆使坏,“刚才他骑摩托车没把人轧死吧?”
谢芷差点笑出声,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没到那种程度。”刚才的场景还惊心动魄的,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摔死了,可是陈戈却稳稳的带她逃离出了那片混乱。
陈戈把手机放进自己兜里,这一上午,一波三折的,心里闷得慌,无端的想抽一根烟。
“谢芷不喜欢烟味。”顾庆制止了陈戈拿烟的动作。
谢芷猛的抬头,“?”恰好对上陈戈意味不明的视线。
陈戈唇角轻扯,把烟塞回了口袋里。
“没有,你想抽就抽,”谢芷看陈戈一直没动,以为自己哪里又惹他不高兴,除了撞坏他手机还有吗?“你手机修好了吧?抱歉,第一天我不应该那样推你。”
陈戈竖着眉看了她一眼。
谢芷闭了嘴。
竟然又瞪她。
“别说……”陈戈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毫不温柔,甚至还带点警告。有一种你下次要是再说抱歉这两个字,我他妈就把你从窗户里丢出去的意思。
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被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追逐,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不知道是好心还是歹意的人在附近,推开不是应该的吗!你最好是死命的、发狠地推开。不用管那个人是谁!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刚开始手机被撞碎了他确实心情不好,甚至想把这个混蛋揪出来,但是当他看到谢芷孤零零的在这个城市生活,还一边打工一边坚持学习的时候,那一刻心软了。女孩的坚韧超出他的想象力,他觉得这个人挺特别的,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看一眼就能忘掉的。
顾庆勾着陈戈的肩膀,“知道你好心。”他龇牙咧嘴,话语磨的含混不清,“但你他妈好好说话行不行?”说完另一只胳膊垂在谢芷的肩膀上,“谢芷,陈戈说话向来这样,以为自己很个性呢。”他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在两个人中间打转。
他笑眯眯的大方一回:“走吧,我提议去唱歌,一早上的吓我好几跳呢!”他勾着两个人的肩膀往前走。
可是去哪呢?
谢芷本来约了刘亿带她写生的,但很显然是无法赴约了,她给刘亿发了个消息,问她愿不愿意来唱歌,谁知道刘亿马上答应,还说她知道免费唱歌的地方,大家都是穷学生,当然求之不得。
一行三人沿着街景瞎逛,年底了,到处都是跨年的气氛,江边传来酒吧的歌声,不少年轻男女跟着节奏起舞,整条街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悦。
顾庆顺着声源,不知不觉把二人带到冰江边上。
“哪里的酒吧在唱歌?”顾庆问。
“江对面。”谢芷说。
顾庆听说陈戈的妈妈在对面开了家酒吧,不知道真假,她妈也是够神秘的,只活在别人的口中,毕竟他一次都没见过。
陈戈看着江对岸,目光中露出少有的暗淡。就一瞬间,他又仰着头,使劲的把脸伸进风里。
顾庆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没带脑子,一再踩在陈戈的雷点上。他不喜欢冰江,也不想看江景,可偏偏来到这里。
“等会,我再找个地方,”顾庆说。可这个时候刘亿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这附近人太多,让顾庆去接她一下。他只能走开,等刘亿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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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把两个人的身影吹得瘦长瘦长的。
谢芷突然反身靠着栏杆,也靠近了陈戈一点点,她大概能明白陈戈的感受,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在这个城市生活,无论有多少朋友都感觉在流浪,那种时时刻刻涌来的孤独感才是最致命的,它杀不死你,但会让你消沉,你只能用无形的意志力来对抗它,直到这段时间熬过去。
“陈戈,你看的是酒吧吧?”谢芷说。
“不是。”陈戈否认。
他靠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恰好遮住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一直惆怅的很,怎么都提不上气来。
跟谁有关呢?他妈吗?
可是她不是消失了很多年了吗?
为什么又听说她回来了呢。回来为什么不见他?他觉得挺扯淡的。
“我理解这种感受。”谢芷自顾自的说,尽管陈戈并不承认他在看什么。
“嗯?”
“流浪。”谢芷缓缓吐出两个字。
“流浪?”
“嗯。”
“你爸,”陈戈也转了个身,背对着江那边的繁华,“有消息了吗?”
说出爸这个字,他感觉还挺陌生的,因为他几乎没说过这个字,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存在。反正他挺感谢他爸死的早的,眼不见心也不烦。
风把谢芷的背影吹的很单薄,她的头发被吹乱在脸上,谢芷没去理,露出了长久以来最孤单的神情,“不知道。”她连确切的地方都不知道,也是蛮可笑的。
陈戈没问了,他知道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种人,无论身处多繁华的闹市,内心都在经历着一种孤单的流浪。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戈?”谢芷问。
陈戈没想那么多,他一直以来都迷茫的要死,读书对于他而言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他太早熟了,知道了钱比什么都重要,他只想赚钱。挣了钱之后,至少,见他妈一面。
“当然是赚钱。”陈戈潇洒的回答,似乎忘记自己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呢?”他又问。
“我不知道,画画吧。画画可以让我逃离现实世界。”
陈戈看到过谢芷的画,她画的挺杂,水彩,油画,漫画,几乎都涉及一点,每样画的都不差。除去她自己的天赋以外,家里的投资当然也少不了。只是,她现在的生活来源从哪来?靠打零工那点钱支撑不了她画画吧?
“我现在只能买买画纸了。”谢芷说:“我当时第一天把你的手机撞坏之后,还问我爸要过钱,但是电话没打通,”说完谢芷笑了,“我后来才知道,电话从我来到三中的时候早就打不通了。”谢芷不再掩饰了,从前在陈戈面前的那点小心翼翼像洋葱般一点点剥去外衣。
“对了,陈戈,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