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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如皎月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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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刚响,谢芷就匆忙把东西扫进书包,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教室。
校门外,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粘稠的橙红。她低着头,只想快点穿过这片光亮,去街尾那家小店买画纸。
脚步却在下一刻猛地钉住。
潘水泉斜倚在对面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眼神像生了锈的钉子,漫不经心地扫过放学的人流,最后牢牢钉在她身上。
谢芷后背瞬间绷紧,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只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谢芷。”潘水泉突然喊住了她。
她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冷哼,接着是急促迫近的脚步声。手腕被一只粗糙滚烫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来不及挣扎,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拖进了旁边光线昏暗的小巷。
“放开我!” 谢芷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放开?” 潘水泉猛地将她掼在斑驳潮湿的砖墙上,后背撞上硬物的钝痛让她眼前一黑。他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下来,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赤裸的恨意,“你爸打电话来了,想知道吗?”
谢芷猛地抬头,顾不上疼痛,声音急切得变了调,“什么时候打的?说了什么?”
“说什么?” 潘水泉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那个爹,我家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谢芷的理智像被瞬间抽空。她突然扑上去,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我爸爸到底说了什么?!求你告诉我!”
来原江快半年了,这是第一次听到关于父亲的确切消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潘水泉粗暴地掰开她的手指,把她狠狠甩开:“少他妈在这儿假惺惺!以前在你家,你爹对我就跟路边的狗没两样!现在风水轮流转,你自己不也像条野狗一样到处流浪,真他妈痛快!”
谢芷对他的羞辱充耳不闻,她只在乎那个消息:“我爸是不是要被放出来了?是不是没事了?”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希冀。
“放出来?做梦吧你!” 潘水泉啐了一口,眼神阴鸷,“你爸是经济犯!大牢蹲定了!连累得我们家没完没了地被盘问!都是你爹害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又落到地上散落的素描纸上,语气更加尖刻:“我们家都快活不下去了,你倒好,还能在这儿上学,还能画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你爸那些不见了的钱,都藏到你这儿了吧?”
“我没有!” 谢芷矢口否认,弯腰想去捡那些画纸。
“没有?” 潘水泉一脚踩住最近的一张,鞋底碾过纸面,“那你怎么还有钱学这些?”
“不关你事。”
“警察说你爸还有大笔钱下落不明,”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赃物,“我看最大的嫌疑犯就是你。不想一直被这么‘关照’下去,就识相点,把银行卡交出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夺过她的书包,底朝天地一抖。书本、画笔、零碎物品哗啦散落一地。他捡起那个单薄的钱包,抽出里面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讥笑。
“就这么点?” 他把空钱包扔回她脚边,视线无意的看到地上的一张素描人像。
“呦,画的什么宝贝?”潘水泉弯下腰,指尖刚碰到散落在地上的白色画纸,就被一股猛力狠狠推开,“滚开!”谢芷扑跪下去,手指发着颤,一张、一张,把那些画纸死死拢回怀里。
“脾气不小。”潘水泉揉着被她推疼的手臂,扯出一个冷笑。目光扫过她怀中最上面那张画,纸上有张线条干净的侧脸。他稍微一抽,纸张就掉在地上,脚尖一抬,不偏不倚,碾了上去。
“别踩!”谢芷再次使出全身力气,几乎是扑过去一样,小心翼翼的捡起那张皱的不成样子的画。
“这画的谁?”潘水泉问:“哟,看样子有心上人了?”
“不需要你管。”
潘水泉满意地挪开脚,瞥了一眼僵住的谢芷,鼻腔里哼出得意的气音,这才转身,晃着肩膀走了。
谢芷缓缓的蹲下身去,慢慢的把手里的素描纸抹平,无数的委屈化成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晕染在稿纸上,线条被泪水模糊的看不清楚形状。
“谢芷?”刘亿不知道什么出现在她身边的,“怎么回事?”
谢芷没反应,呆呆的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刘亿看到满地凌乱的稿纸,还有清晰的脚印时,就知道发生什么了,“小混混干的吧,你怎么一直不说?”
刘亿帮着谢芷捡起了地上的画纸,安慰道:“以后你别一个人走了,我和你一起。”
谢芷擦干净眼泪,对着刘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曾出现一样,没心没肺的说了一句:“谢谢。”
“你还笑呢?要是我都害怕死了。”刘亿和谢芷并排走着。
“没事,我都习惯了。”谢芷赶紧把那张素描人像塞到最下面。
刘亿没注意到,帮谢芷收好东西,又问:“刚才那个男的经常找你吗?”
“差不多吧。”
“为什么呀?”
“因为,”谢芷不想把事情说的那么复杂,编了一个借口:“我家欠了他们家很多钱,好像。”
“啊,不会吧?”刘亿难以置信,谢芷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跟他们这种小城市的扯上关系。
“以后慢慢和你说。”谢芷回答。
她们先回了一趟宿舍,谢芷把柜子打开,想换件衣服的,没想到放在二层的几顶假发突然掉了下来,刘亿先她一步捡起,“你是为了躲才戴这个吧?”
谢芷没隐藏,点了点头。
刘亿把假发递给她,“之前雨梦碰到你柜子,你发火那次,也是怕被发现对吧?”
“刘亿,你好聪明,不愧能当班长。”谢芷眼睛笑眯眯的,似乎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那当然。”刘亿说:“你要小心点,我们这里治安不比你们大城市,尤其是我们学校,一到晚上可吓人了,外面都是小混混。旁边的工厂都是二十左右的小年轻,经常来我们学校小吃街这边买东西。我晚上都是和雨梦一起走的,你以后和我们一起,别傻乎乎的。”
“谢谢。”谢芷再次说出谢谢二字。
刘亿却皱起眉头,两道眉毛恨不得飞上天。
“你知道一开始我最烦你什么吗?”
谢芷心里无端的紧张,“烦我什么?”
“就是你这幅极其礼貌的样子,看上去老疏远了,跟谁都交不上心,贼烦。”刘亿继续说:“十七岁是花一样的年纪,我才不要烦呢!”
谢芷听完咯咯笑,把假发一把戴在刘亿头上,滑稽的说:“是吗?初来乍到,请班长关照。”
刘亿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傻不拉几的模样,她戴假发的样子好丑,然后拉住谢芷说:“是不是丑死了?”
“丑。”谢芷眯着一双月牙眼说。
“哎,我要像你长那么好看就好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美,”谢芷说:“你的鼻子很好看,这种小翘鼻,别人想整都整不到呢。”
“真的啊。”刘亿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像是翘翘的,又小巧又精致,谢芷不说她还发现不了。
谢芷也上手摸摸刘亿的鼻尖,“真好看。”
“谢谢你,谢芷。”刘亿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发现我的美。”
“噗——”谢芷还以为是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
“你看看,我们大家的感受都是一样的,在你眼中是大事,在我眼中就是小事,反过来也是,所以,”刘亿拉拉谢芷的手摇了摇,“你在这里也可以交到朋友,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谢芷脸上如花般绽开笑容,喉咙里却发不出来声音。她好像确实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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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陈戈和顾庆拐进市区深处一条最不起眼的巷子。他们今天是来取手机的。陈戈接过闪着金属光泽的外壳的时,眉间积压多日的阴翳终于散去。
“快看看,东西丢没丢。”
“没丢。”
陈戈检查的迅速,手机里面的东西全的很,他最担心丢失的图片和录音都在,顾庆看到他露出久违的笑容,终于放下心来。
手机修好了,另一件事便提上日程。陈戈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它看见深州繁华街头巨大的电子屏。如果能在省赛胜出,再闯进国赛,或许老妈就能在某个抬眼瞬间,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那片光海里。想到这里无声的露出了笑容。
“对了,这么偏的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陈戈勾了勾唇,这事还真得感谢谢芷。她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这个地址。他当时将信将疑,却没想到,这犄角旮旯里藏着高手。
“有高人指点。”他说。
“高人?谁啊?”
“你管不着。”
“行,我还懒得问呢,这么一大早陪你拿手机,请我吃早饭不过分吧?”顾庆勾着陈戈的肩膀往前走。
“随便点。”陈戈大手一挥。
“小笼包,油条,酥饼,锅贴,拌面,对了,豆浆得要咸的。”顾庆说:“这位置还挺好,周边就是菜市场,能好好吃个早饭了。”
巷口的光却在这时暗了一瞬。
三个身影堵在那儿,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来。顾庆脊背绷直了:“什么人,盯着咱?”
陈戈没说话,这是第三次了。
每一次遇见这帮人,附近总会有谢芷的影子。他有种预感,谢芷就在这附近。
为首的潘水泉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肩宽和手臂线条上掂量了几个来回,似乎是在估计打不打的过,三对二,胜率不完全大。最终咧了咧嘴,带着人晃出了巷子。
“晦气,”顾庆扯他胳膊,“走了。”
陈戈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巷子深处那片浓稠的阴影里。
影子动了。
很轻,很缓,试图贴着墙根,把自己融进暗处溜走。
“站住。”陈戈说。
顾庆茫然转头,随即瞪大了眼:“谢芷?你怎么……”
陈戈只是看着她。这不是巧合,他知道。
谢芷攥着书包带子,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今天来,只是想确认陈戈的手机修好了没有,好像只要这件事了结,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就能减轻一分。可潘水泉像嗅着气味的鬣狗,连这种地方都能尾随而至。
巷子很窄,陈戈往前一步,就截断了所有去路。
光影从他肩头切割下来,一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聊聊。”他说。
这次,他不想再看见她沉默地躲进阴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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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也太扯了!这怎么能怪你呢?”顾庆狠拍了一下墙面。
“怎么说也是我爸连累了他们家。”谢芷本来觉得自己只要忍耐熬到毕业那天就可以了,但是没想到忍耐换来的居然是变本加厉。
“我也不知道,躲着吧。”谢芷说。
陈戈冷哼了一声:“躲?”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躲这个字。躲从来解决不了问题。
不信你瞧——
潘水泉那几个人骑着摩托车过来把路给堵了。这条小巷一共三个出口,他们三一人一辆摩托车,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死死的拦在路中间。
“妈的!”顾庆咬牙切齿,“阴魂不散啊这些人。”
潘水泉从摩托车上下来,冲着谢芷扬了扬下巴,“男人缘挺好。”
谢芷整个头皮都觉得发麻,她真的没想到这么快又遇到了潘水泉。
“才来多久,就有两个护花使者,你别说,勾搭男人的本事挺高的。”
“闭嘴吧你。”顾庆也是发现了,潘水泉这人就是一怂货,欺软怕硬,居然带着两个男的欺负小姑娘,要钱是假,撒气是真。就是想把他遭受的委屈都撒到谢芷身上,凭什么?!他简直看不下去了,指着潘水泉大骂:“是人吗你?”
“上次过夜的是哪个?”
呯的一声!有块石头砸到了潘水泉的脚边,石头落下的位置几乎贴着他的小拇指而过。很明显,刻意没砸到,似乎是警告。
抬头一看,陈戈正懒洋洋的眯着眼,好似这事与他无关。那姿态,既懒散又玩味。
潘水泉知道是陈戈干的,“我记得在天台那次,也是你吧,挺牛的,还打死过人?怎么,未成年打死人不用坐牢?”
又是这句,陈戈都听了无数遍了,还能编点新鲜的吗?他掏了掏耳朵,满不以为然,“能有点新意吗?”
潘水泉突然乐了,叫上后面两个弟兄一起,“哎,都来看看,报纸都登了,他还说咱编。”
“神经。”顾庆扯着陈戈的胳膊就走。
“站住。”潘水泉说。
陈戈觉得跟这些人废话简直就是愚蠢,他偏了偏头问谢芷:“还想躲吗?”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躲不了了,几条路都被堵死了,谢芷摇了摇头。
“直接报警吧。”顾庆掏出了手机。
陈戈抽走顾庆的手机,顾庆喊道:“你干嘛呢?”
“对付这几个人用得着警察?”陈戈说。
顾庆立马变了脸,把他胳膊往后拽,“哎。”提醒他不要动手。
谢芷实在不想再惹出冲突,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戈的手臂,示意他向后看。后面的小巷子虽然被挡住,但是也是有办法过去的。
陈戈视线顺着她的手腕看过去,就看到她雪白手臂上的一道红。不用想,潘水泉肯定是私下找她了。
后面有两辆摩托车,车身上贴着挺酷的仙魔照片,打理的也挺炫酷的,看样子这摩托车是他们的宝贝。陈戈侧着耳朵,头微微往下低了一点,声音飘在谢芷头顶上:“你50米几秒跑完?”
谢芷想了一下,“大概8秒吧。”
“行。”
“现在跑吗?”
陈戈的眼神如冷风,又似带着笑意:
“我说的是。”他缓缓道出两个字:“......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