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卷》酥幼

5、敌友 “一起写作

　　“梅樾快走了，再等等。”
　　“好。”

　　“上完体育课根本没胃口，饭跟shi一样……”
　　“糊弄过梅樾就好了，待会我帮你倒。”

　　好像自从食堂那次闲聊，两人自然而然熟络了起来。

　　夏茗和林歆经常一起上厕所，有时还会一起探讨题目——主要是数学题，而且夏茗在这方面似乎很擅长。
　　不过有一次遇到了她们都不会的题，林歆建议她去问时叙，却被一口否决。
　　或许是因为上次英语U1大听写，夏茗98分屈居第三，看着林歆和时叙满分吧。

　　上午大课间跑完操后，林歆在回班的路上抬腕看了一眼表：还剩八分钟上课。
　　她加快脚步，不到一分钟就冲回班，打开数学作业，扯出胡乱夹在里面的草稿纸开始演算。

　　时叙和夏茗都是自管会的检查员，偏偏又都分在周一检查，如果不是两人站的点位不同，打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林歆前面几题做的还算顺风顺水，结果卡在了一道代数题上。这题出在填空题最后一空，必然不好对付，但她没想到竟这么难对付。

　　今天碰巧自管会开会，所有检查员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她正发愁，就听见头顶传来某人的声音：
　　“这题你算出来了吗？”
　　她一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运笔如飞。“在算呢。”
　　闻言，时叙索性坐到夏茗的座位上，偏头看着她打草稿。女孩的字很漂亮，却和他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呼，终于算出来了，对一下吧。”林歆把草稿纸往右推了推，偏头去看他的答案。
　　“89……89，一样。”
　　她有些犹豫，不确定是否对。
　　“只要和我答案一样，肯定对。”时叙开玩笑道。
　　他自认为这是一句很不要脸的话，想不到林歆竟稀里糊涂地信了。
　　她的笑容终于舒展开来。“嗯，好。”
　　然而，只听她又说：“期中数学考不到100，我看不起你哦。”
　　“……”他脑子转了九曲十八弯也没想到可以回怼的内容，只得讪讪闭嘴。

　　“谁让你坐我座位的？！”夏茗从天而降的怒吼犹如晴空霹雳，手中的作业本几乎同时砸在他身上，炸开。
　　——啪！
　　说时迟那时快，某位不要脸的同学已经麻溜地滚了，夏茗一句“滚”堪堪停在了喉咙里。
　　“……”

　　得益于梅樾中午开会，林歆和时叙在十二点十分成功逃离食堂。夏茗介于“不吃”和“勉强能吃”之间，把剩下那一大半全倒给周谌之后也跟着溜了。

　　“你书背了吗？”夏茗把吸管戳进酸奶瓶，问她。
　　“什么？”
　　“U2 Reading.”
　　“……没。”林歆骂了句靠，低头在书包里翻找英语书。
　　夏茗正专心对付酸奶盖子，再一抬头，只看见林歆飞出前门的一抹影子。

　　白柠伊刚从办公室问完英语作业回来，在白板上写下作业后，又在黑板右下角写了几个飘逸的粉笔字：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不用看都知道，接下来肯定是“唤xxx去汪荟办公室”之类的内容。
　　夏茗吸着酸奶，低头翻看一本漫画书。

　　“白柠伊，汪荟叫你把这些发掉。”
　　“你找人分一下，我不想发。”白柠伊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写“圣旨”。
　　林歆抱着整整50本《课课练》，不想跟她废话，于是兀自走向讲台。

　　因为视线被这摞作业挡住，她不得不歪头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就在她准备迈上讲台时，一个满教室追逐打闹的男生突然从她左侧跑过，手肘撞到了她身侧。毫不意外地，《课课练》撒了一地，有些还砸在了白柠伊脚边。
　　“干什么？！”白柠伊惊叫一声，回过头，看着满地狼籍，不禁皱起眉。

　　刚刚撞到林歆的男生对此一无所知，早就跑到教室后面玩去了。
　　林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课课练》。白柠伊冷眼看了她几秒，把粉笔扔进讲台边的小盒子，扭头走了。

　　一切事物都照常运转，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林歆独自把《课课练》搬上讲台，刚开口问“有人要发作业吗？”，立刻就有一群男生哄抢着分完了。
　　确实……没什么好怨的。她告诉自己。

　　她承认自己心里是有那么一点不平，但，谁能料到她在背完书后会被汪荟叫住呢？汪荟只是顺口叫她帮忙搬而已，又不是针对她。

　　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下午班会课上，梅樾通知了一则消息。
　　“下周五举行运动会。”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男生带头鬼叫。
　　所谓“一领众和”，就像炸弹的引线燃尽，紧接着全班都炸开了锅，从拍桌子到跺脚，总之尽一切可能制造声响，大有把房顶掀了的架势。
　　夏茗把手拍得“啪啪”响，歪头对林歆说：“又可以玩啦！”
　　却看到林歆兴味索然地趴在桌上。
　　“你……怎么啦？”
　　“没什么，”她咕哝着，“累了而已。”

　　“……有意向参加50米混合接力跑的，起立。”梅樾说。
　　夏茗第一个站起来，接着又零零星星站起来几个男生。
　　“还有没有人？需要十男十女啊。”梅樾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这是为班级争光的事，你们应该积极一点才对！”
　　又有一两个女生站了起来，但人数还是远远不够。
　　“这样吧，”梅樾用眼神数了数站起来的学生，“你们推荐几个，差不多够了。”
　　“哎。”周谌拍了拍前桌的肩。
　　时叙转过脸，没等他开口就把话堵了回去：“不参加，别选我。”
　　“……”
　　周谌和他面面相觑了三秒，然后高声说道：“时叙！”
　　“我去你的。”时叙伸手给了亲爱的后桌一下，被对方嬉笑着躲开。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倒霉蛋的名字被叫出来，混杂在一起真是好不热闹。

　　现在一共九人，还差一个女生就齐了。

　　班里突然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敛声，等待梅樾发话。
　　“还有哪位女生愿意参加？”
　　夏茗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扣了扣林歆的桌面。
　　“报个名吧。”她的嘴唇几乎没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所以看不到林歆此时的表情。
　　她只感知到身旁的人站起身，在全班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老师，我。”

　　***
　　“下面我宣布：N市九中第六届运动会，正式——开幕！”
　　校领导致辞完毕，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马上有比赛的运动员已经穿上号码服，正去往指定位置候场。暂时没有比赛的运动员和其他观众一样待在本班坐区，只是留心听着场边的实时广播。

　　接力赛是最后一个项目，下午才开始比。

　　林歆抬手挡了一下毒辣的阳光，转头和夏茗吐槽：“晒死了。”
　　“就是，我都要热化了。”夏茗用夹板扇着风，还不忘对老天翻一个惊天大白眼。“早知道就带作业来了，好无聊啊……”

　　周谌跑1000米去了，他扔在座位上的那瓶矿泉水极有可能被晒成白开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白柠伊打了一把精巧的遮阳伞，饶有兴趣地坐在第一排看比赛；
　　后排有一群人在分（抢）零食，时不时传来包装袋撕裂的声音和膨化食品“咔嚓”的脆响。

　　运动会开完后就是国庆假期，作业量懂的都懂。不少明智的人选择在观众席上写作业，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黑色丸子”压在白纸上，真是……煞为壮观。

　　所有班级坐区都在足球场的同一条长上，正对着隔壁某塘小学，排了三排。
　　第一排是全校的1到3班，第二排是全校的4到6班……以此类推，每班的坐区近似一个正方形，三十个坐区组合在一起，就是整个观众席。

　　它由学生从教室搬下来的椅子组成，占了不到半个球场，四周都被围上红色警戒线，仅在球场中点处开了一个口，由自管会的检查员——多半是初二的，来把守，学校会给每个班发放12张通行证，凭通行证才能出去。

　　梅樾把通行证全都交给班长周谌保管，此时那沓通行证就压在他滚热的水瓶下，微微翘起的边角被风吹得弯上去。
　　时叙坐在旁边，把夹板压在前面人的椅背上写卷子，结果没一会儿就热趴了。正好周谌比完赛回来，他像遇见救星般立马活过来：“哎，能给我一张通行证吗？”
　　“干嘛？”
　　“去洗个手。”
　　周谌抽出一张递给他。“用完记得还回来哈。”
　　“嗯。”时叙点头，另一只手接过通行证，转身向出口走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找周谌要通行证，转眼间，他手上只剩一张了。
　　林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能给我一张通行证吗？”
　　“干嘛？”
　　“上厕所。”

　　她单手捏着通行证，侧身穿过班级坐区之间的空隙。一路上，她不仅要避开随时会滴油的辣条和掉渣的薯片，还要留心饮料瓶的开口方向、躲开任何盛满水的容器，尤其要提防那些冲撞打闹的学生——她可不想被创飞。

　　最后一排坐区离出口有好一段距离，警戒线围出的那块空地上，人反而寥寥无几。于是她放心走过去，给检查员看过通行证，然后右转，直走。

　　足球场被环形跑道包围着，她只要再穿过跑道就可以到达操场边的厕所了。万幸，长跑项目已经比完，她不用避开任何运动员。

　　她回去时，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楼梯。那条楼梯通往负一楼——食堂的所在地，右转向上就能到一楼。

　　教学楼一共南北两栋，每层都有连廊连着。一层只有三个班，外加一个办公室。
　　初一1班在南一楼，挨着连廊，正巧在风口处。

　　她如果想在这时候溜回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穿过北一楼，同时避开校医、老师、同学和神出鬼没的校领导罢了。
　　哦对了，北一楼里有一整面墙专门展示优秀毕业生；连廊上有半面墙展示九中之星，墙对面是厕所。

　　试问，林歆可以顶着照片墙上学长学姐们的“注视”，成功逃离操场、回到班级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正规划着路线，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想回班？”时叙走到她旁边。
　　“嗯？”她愣了一下，转而干笑两声，没好气道，“是啊，但你觉得可能吗？”
　　话一出口，她猛然意识到：她只是看了眼楼梯而已，时叙凭什么判定她就是想回班？
　　除非……他自已也这样想，所以看到和他行为相似的就怎么看都像要回班的样子。

　　想明白了这点，她竟莫名有了些底气。

　　于是，在时叙眼里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林歆盯了他三秒之后，转身往楼梯上走了。
　　“？？？”
　　口是心非！！！

　　“哎。”他三两步追上她，“你真敢？”
　　“怎么，你不也敢吗？”她轻飘飘抛出一句回复，没有看他。
　　下一秒，她突然加速，一步跨两级台阶，很快就窜上一楼，把时叙远远甩在身后。

　　她的运气相当好。校医不在，应当是去操场边的临时医务室呆着了；运动会刚开始没多久，老师和校领导大部分也还在楼下。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安安静静，连走路都能听见隐隐回声。

　　班级前后门都是双开门。林歆走到班级门口，随便抓住一个门把手，直接拽开。另一扇门被间接打开，两扇红漆铁门摩擦发出“咔哒”的声响。
　　时叙被这幅架势吓到了，在门口徘徊犹豫。
　　“一起写作业吗？”她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要就赶紧进来，记得把门关上。”

　　她之所以放心和他单独在教室里写作业，是因为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他其实很卷，虽然也会和同学玩闹，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学习——一看就是被家长“鸡娃”激的。

　　之前有次她找他探讨一道大题，看到他拿草稿纸盖住刚刚在做的习题册。她按捺不住好奇，揪住习题册一角，问：“这是？”
　　他毫不犹豫地撤开草稿纸，习题册就这么摊开在桌上。她于是瞄了一眼内容。
　　化学竞赛题……难怪。
　　十秒后，他又把草稿纸盖回去了。“……好奇害死猫。”他说。
　　“我不是猫。”她回答。

　　她承认自己是个慕强的人，于是自那之后，他们交流的次数愈发频繁，甚至大课间整队下楼时都要趁机讲两句，聊聊有理数的运算。跑操时看到天上两条近似平行的白云，他都会和她巩固平行线。

　　……总之，她没来由地觉得，时叙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她希望和这种人多多相处，这样对她自己也有益。

　　他们一直写到中午十二点。
　　期间，林歆一会儿蹲在课桌旁，一会儿又站起身，最后干脆跪在地上。时叙则直接坐在桌上。

　　因为椅子全被搬到了楼下！！！

　　她大概从未这么别扭地写作业，好在这并不影响什么，她和时叙几乎把所有已布置的作业写完了。
　　更何况，两人把风扇全打开了……有多凉爽不必说。

　　***
　　梅樾没有要求整队回班，于是大家零零散散地回来。男生拼速度，女生则注重聊天。

　　“第一——”周谌第一个冲进班，刚喊出口的话又在看到两位卷神时生生咽了下去。
　　“你们写了一上午？！”
　　跟在他后面冲进来的男生们也堪堪刹在门口。
　　“嚯！”
　　“好家伙！”
　　“六六六盐都不盐了。”
　　洛斐看着水泄不通的门口，头疼地想起电脑没关，出声提醒道，“还进不进去了？”
　　“进进进！”挤在门口的人瞬间作鸟兽散。洛裴冲上讲台，“咔哒”一声关了电脑。

　　休整到十二点，大家排队去食堂。
　　刚端着餐盘坐下，就听见梅樾说：“今天我就不强迫你们吃太多了，可以少吃点，但不能完全不吃。”说完，她转身走出食堂大门。
　　林歆直接把它当耳旁风，勺子都没拿就扬长而去，时叙干了和她一样的事；大部分女生只让勺子粘点油意思那么一下，很快也离开了；周谌目瞪口呆地看着，然后果断把荤菜炫完，飞回班去。

　　这次班里大多数人都比平时离开的时间要早很多。
　　问就是把零食当饭吃。

　　可是林歆不仅不吃午饭，还不吃零食。

　　午休很吵，大家都坐在桌上分零食，闹哄哄的，根本安静不下来。最后周谌直接摆烂不管了。

　　终于等到午休结束，大家整队下楼。

　　接力赛的赛制是三个班为一组，10班单独跑，最后通过比较每个班的用时来排名次。对于其他九个班来说，拿到小组第一并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有进前三的可能性。

　　比赛开始前，体委在给运动员排位置。快的排首尾，慢的放中间。
　　男生比较好排，因为实力都差不多；女生则要麻烦一点。
　　有些女生比较低调，不愿排前面，纷纷表示“我不行我很慢”，争着往后让，让出一大块空地给体委养鱼；还有一些非要和好闺蜜站在一起，说什么也不听……
　　总之搅得场面很混乱，最后时间来不及，胡乱挤出一条队就上了。

　　林歆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怀疑起了人生。
　　“……”
　　砰！发令枪响，女生排头握着交接棒冲了出去。
　　林歆松了口气。还好最后一棒是男生。
　　但她作为倒数第二棒也好不到哪去——万一她交接时掉棒……呵呵，真是不敢想。

　　眼看前面的人渐渐变少，她的位置也随之缓缓向前。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正好看见她前面的女生接棒向前跑去。

　　下一棒就是林歆。

　　她慢慢走到标志杆旁，抬眼看向前方。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看着对面交接完毕，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对面跑来的是一个大块头男生，贼迅猛。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他跑近后，她看清了他的握棒姿势，不由得心下一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男生手握在棒中间，这本就让她很不好接了；
　　更要命的是，他握得太紧、跑得太快了，林歆刚抓住棒就感到一阵强力，险些向后栽去。
　　但交接棒还是脱手了……几乎是被那个男生拽走的。
　　林歆：“……”
　　那个男生反应过来，赶忙把棒塞还给她。匆忙间她抓起就跑，根本不管握在了棒的哪里。
　　她拼尽全力向前跑去，心跳得飞快。余光瞥见旁边2、3班的选手被她超越、甩在身后，然后淡出视线……

　　等到和对面交接时，她收获了两个惊喜：
　　一、和她交接的是时叙；
　　二、她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握在了棒的中间！

　　唔，或许惊吓更准确些。

　　***
　　她至今都忘不了这场比赛。
　　不是因为他们班最后得了第一，也不是因为她那一棒扭转了战局，而是……
　　是什么呢？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

　　当碰到时叙冰凉的手指时，她慌忙将手抽离，顺着惯性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心如擂鼓。

　　她其实很会伪装，却总在时叙面前破功。
　　她能表面装成镇定自若的样子，让任何人都看不出她的惊慌失措；也可以故意高冷，以图独处空间……
　　可时叙总能看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止是这次回班写作业。

　　他一定看清了我的表情吧……
　　她不安地绞着双手，克制着面色使其平静。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是朋友。

　　但他给了她一种奇怪的错觉，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也是在这一天，她真真切切地想有一个朋友。

　　拒之千里？却也邀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