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卷》酥幼

4、食堂 “我们算是

　　周四，英语早读。
　　七点十分，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影出现在初一1班前门，被锁定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汪荟今天穿了一身碎花连衣裙，蹬着一双黑色半高跟鞋，就那么站在门边，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让人莫名战栗。
　　“课代表呢？上来带读！”她的声音底气很足，像是用腹腔发力，故而上课从来不用小蜜蜂。
　　白柠伊打了个寒噤，抓起英语书就跑上讲台。
　　“把书翻到第149页。”
　　她在一片哗哗的翻书声中，嗓音嘹亮，“Unit one：greet。”
　　“Greet！Greet！和某人打招呼或问好！”男生们几乎扯着嗓子喊。
　　一周下来，大家对汪荟的突击检查早就见怪不怪。可现在班里人不到三分之一，远远达不到汪荟对音量的要求。
　　“Introduce。”
　　“Introduce！Introduce！介绍！”连女生也在狂吼。
　　“Each other。”
　　“Each other！Each other！互相！”
　　……
　　七点半。
　　“好，大家自行背诵10分钟，七点四十准时U1大听写。”汪荟说，“课代表下去吧。”
　　“啊——”
　　“才学完就默写？！”
　　“我默你m！”
　　“咳，咳咳……”林歆读得嗓子冒烟，在心里狠狠问候了一下汪荟的父母。
　　夏茗把书翻的哗哗响，趁汪荟出教室的功夫，用笔戳了戳斜前方的时叙。“喂。”
　　“嗯？”他转过头，右手懒懒地转着笔。
　　“待会儿给我借鉴一下呗。”夏茗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好，但我没有替你打掩护的义务。”
　　“……”
　　夏茗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把头转向右边的周谌：“一会儿给我看看哈。”
　　周谌：“……”
　　白柠伊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随便。”他微蹙着眉，一边翻书一边补充了一句，“英语课代表。”
　　说实话，他觉得这种女生有点烦。

　　所谓大听写，就是听写老师上课划的重点短语句子，外加随机几个单词，范围一个单元。
　　汪荟报的速度快，还不戴小蜜蜂，绕着教室一圈一圈幽魂般“游走”着，颇有些吓人。

　　夏茗快要忙死了，一会儿偏头看看左边林歆工整的玫瑰体，一会儿偷瞄右边周谌的正楷。时叙一声不吭，把听写纸捂得死死的。
　　林歆也要死了，因为汪荟的视线已经不止一次落到他们这片重灾区。

　　好不容易熬到听写结束，大家把听写本传给后桌，最后一排的下座位把听写本交给第一排。班里响起一阵桌椅拉动的声音，有人趁机讲几句小话，还有的趁乱修改答案。
　　“时叙，把听写本放上去。”汪荟说。
　　时叙转头抽回听写本，放上希沃展台。周谌够回他桌上那本，替他批改。
　　刚投上希沃教学屏的图像因为光线问题有一瞬间的刺眼，林歆闭眼抬手挡了一下，再睁眼时，就看到满纸放大版的……连笔字。
　　连笔归连笔，字形却端正，有笔锋，很赏心悦目的样子。这是林歆的第一印象。
　　夏茗眯着眼咋舌：“这啥字啊……唉，差一点就看清了。”
　　“……”林歆发现她同桌有时候真的挺幽默。

　　***
　　中午十二点整，大家排队去食堂。
　　他们因为第四节课拖堂，耽误了一会儿，等到了食堂门口，发现两个入口都排着长队，索性四散开来，在一定程度上节省了时间。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梅樾不守在门口。
　　N市九中的食堂只对初一开放，初二初三都在教室就餐。本以为不会有太多人，然而事实远比想象中复杂——
　　他们需要穿过四个班的坐区，这本来没什么，但偏偏赶上食堂最繁忙的时刻，几乎每条过道都有人端着餐盘走动，而且有宽有窄，运气好的话能光速直达，运气不好的话……呵呵，那就是高难度障碍竞走比赛了。
　　像夏茗、林歆这样的瘦女生，只要稍稍侧身就能前进，而对于一些身宽体胖还急性子的男生来说，用寸步难行来形容毫不夸张。

　　她们屏气凝神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时叙和周谌到的比她们还早，周谌已经开吃，时叙还盯着面前的铁盘思考人生，勺子平放在上面，干干净净。
　　林歆挑了挑眉。

　　食堂的座位是四人一组，两两相对，两男两女。在开学第一天，梅樾根据早操队排好了食堂座位，正好他们四个被分在一个组，班级正数第四张桌子，离泔水桶有好一段距离。
　　他们的食堂不是自助式用餐，学生吃的都是提前装好的分量，不够的可以去添。但是，如果原本的分量就吃不下呢？
　　这是林歆从第一天起就面临的问题，因为梅樾一直在强调不要浪费粮食，还守在班级泔水桶旁边，剩饭多的不给过。
　　可如果食堂做的就是令人难以下咽呢？
　　不是林歆挑食，因为全班都觉得难吃。有些男生实在饿，觉得勉勉强强也能吃，于是一些女生就把饭菜倒给这种男生。林歆脸皮薄，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每次都是偷偷倒掉。
　　食堂饭菜口味偏重，导致蔬菜失去了它本来的味道；肥肉多瘦肉无；酱汁能占半格，还稀；汤要自己打，由于其寡淡如水的传闻实至名归，遂无人问津。

　　开学第一天，时叙就被梅阎王吼了，原因无他，不过是端着几乎未动的餐盘说要倒饭罢了。
　　从那天起，林歆就注意到，时叙和她一样，几乎不吃午饭。

　　午饭时间12：00到12：20，梅樾至少守到12：15才会离开。有些实在没招了的只能磨蹭到她走后再去倒饭。
　　比如时叙，比如林歆。

　　今天依旧一荤三素。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荤菜铁定是肥肉，至于素菜……食堂倒是时不时变着花样恶心一下学生可怜的stomach（es）。
　　“今天的蔬菜好有梗啊。”夏茗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拨弄着白菜梗，对面的时叙依旧面无表情拖延时间，周谌倒是笑出声来，附和道：“是啊。”
　　林歆挑了半天，只勉强扒拉出一片细小的白菜叶。踌躇再三，最终心一横眼一闭，把它送往嘴边，尝试进行物理性消化。
　　“呕——”
　　她形容不来那一瞬间的感受，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可以说像上岸的美人鱼被人摁着灌了满满一桶电解质水。
　　她在极度头晕的状况下，只知道在明显感知到那片白菜叶沿着舌头滑向咽喉的刹那，她近乎本能地将它呕了出来。
　　“咳咳，咳，咳……”她咳得太猛，喘不上气，被夏茗拍着背缓了好一阵子。
　　“饭很难吃？”
　　或许是她动静太大，周围不少人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尴尬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眼前发黑的缘故，她看周围的景象都有些绿绿的。听到其中一个“绿人”对她说话，她循声望去，发现是时叙。
　　“当然不是，只是我个人实在吃不下。”她的声音很微弱。
　　“哦？”时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声说，“可我觉得是。”
　　林歆花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指什么。
　　“！！！”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然而时叙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像尊冰冷的雕塑，没有再看她。

　　十二点十六分，梅樾前脚刚踏出食堂，初一1班的泔水桶后边就排起了长队——都是等着倒饭的人。
　　周谌属于“勉强能吃”的那一队，早早就离开了食堂。
　　夏茗是个急性子，冲到队伍前面才想起好同桌还在后头，于是隔着十几人的距离用口型对林歆说：我倒完等你啊！
　　林歆了然地点点头。她和时叙都比较佛系，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反正座位靠后，抢也抢不过，直走又恰好到队尾，那还急个毛啊。
　　于是他俩一前一后排在末尾，不紧不慢地跟着倒饭大军挪动。

　　林歆站在队尾，四下打量着这个只能容纳一个年级的食堂，顺便规划一下进门方案和逃生路线。
　　她不知道的是，刚刚时叙转头想找她说话，却发现她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

　　“林歆。”他叫了她的名字。她回过神，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你觉得食堂的饭菜怎么样？”时叙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场再普通不过的对话——事实也的确如此。
　　“呃，”林歆歪头想了想，还……行？”
　　“还行会让你呕成那样？”
　　“……”抛开别的不说，时叙冷脸反问她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说实话。”
　　林歆干笑两声：“跟屎一样，嗯对。”
　　“……”这次换时叙沉默了。
　　“你是不是不想吃食堂？”这次是她主动开口。
　　“你不也一样？”他忍不住反驳。
　　“唔，那么你刚才兜了那么大一圈，是想确认我不会打小报告喽？”她顿了顿，无辜地看着他，“显然，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时叙的语气居然很认真，她愣住了。“你咳成那样居然都不忍心吐槽，着实令我惊讶。仅此而已。”
　　“彼此彼此。你对着餐盘发呆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林歆没好气地说。
　　他们瞪着对方，忽然又都轻轻笑起来。
　　“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