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开学 这个班，有 ...
-
九月。
秋。
人人都说夏天是毕业季，秋天是开学季。对于这届新生来说，2024年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离别，另一半是遇见。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亘古不变的是一直在变。
N市九中坐落的位置很独特，依山傍水。校领导常常以此夸耀：“咱们学校，风水好。”
是啊，风水好，出成绩。
多少人的青春在这里留下遗憾，它不知道。它不言不语，不怒不悲，静静矗立在时间里，任光阴流转。
或许会有人指着它说：看，它还是没变。
也有人会诧异：明明它什么都知道啊。
***
校门口有一个圆形的小花坛，里面的花种得一丝不苟，纤小的花朵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块大石头。它被打磨得很圆润，却能依稀分辨出曾经棱角分明的模样。表面摸起来很粗糙，正面刻着校名，反面刻着四个大气的红字——“走向卓越”。
不知哪届学生将它命名为“卓越石”，这个名称竟一直沿用至今。
卓然独立，越而胜己。
后来校领导这样诠释。
开学第一天必定车水马龙，即使前一天晚上班主任在企鹅群通知7：20之前到校，并特意强调不要到太早，林歆还是在6：50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在门口排队，和其他新生一样等待门卫开门。
新书全部在昨天报道时发完，目的是让他们带回家包书皮，但要在今天全部带来，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
七点整，校门准时打开。
“进来吧！”门卫话音刚落，学生们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校门，好像晚一步就会迟到一样。
又不是真的迟到。林歆腹诽，在一个男生把她撞开，连句“对不起”都没留下就跑了后。
前面的同学一见到站在传达室门口的副校长，不管刚刚冲得有多猛，立马刹住车，紧张兮兮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像折叠屏，她想。
她一直很好奇，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猛地鞠躬还不伤到脊柱的。
据说这个常年在门口站岗的副校长，就是他们这届的年级分管校长。公务如此繁忙居然有空在门口站岗，不愧为领导层唯二的女强人——另一位是前校长。
难怪学生们都怕她。
一进校门，就来到了孔子广场——名字是校领导取的，得名于正中央摆着的那尊孔子雕像。
不难看出它曾是一尊做工精良的雕像，孔子微微欠身作揖的姿态、慈祥的眉眼，还有那仿佛洞察一切的深邃目光，都在匠人的精心雕琢下栩栩如生——可惜如今掉色严重，金色的表面布满了黑色的锈斑。
只有“万世师表”这四个刻在黑色底座上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雕像前方的长方形喷水池适时开启，八个喷孔同时喷出半人高的涌泉，伴着人流颇有些壮观。
这尊孔子雕像不仅仅是摆设，它还起到了中轴线的作用：它的左边是初二全年级和初三1到5班的楼，右边是初一全年级和初三剩余班级的楼。
初一初二，泾渭分明。果真是分水岭。
令林歆惊讶的是，班里居然有少部分人和她同时到校，甚至比她还要早一些。还好只是少部分，不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笨重的书包进班……反正她觉得挺尴尬。
因为她觉得，当老师发现只有一个人没到时，不论TA是否真的迟到，心里的潜意识已经默认TA迟到了——看吧，大家都在等TA。
她找到昨天报道时分好的座位，准备把架在桌上的椅子放下来。
椅子是实木的，她力气又小，自然要费力些。
只听“哐”的一声，椅子侧倒在地上，班里为数不多的人纷纷朝她看去。她被这些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扭头看向满桌狼藉。除了主科和小四门，其他教材全被她掏了出来，在桌面堆积成山。
“……”
她需要把这座“山”转移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而她的座位偏偏在第二排。不得已，她搬运了好几趟，像只执着的小仓鼠在准备过冬的食物。
班里的人差不多来齐了，闹哄哄的，但班主任迟迟没有出现。
林歆一手托腮，盯着空荡荡的黑板发呆，正在纠结要不要趴着睡会儿，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梅樾踏着稳健的步伐进班，手上拿着一个红皮小本子、一张名单和一本教学专用语文书。
“下面开始点名。”
“白柠伊。”
“到。”
……
“洛裴。”
“到。”
“林歆。”
“到。”
“孟惜言。”
“到。”
……
“时叙。”
“到。”
……
“夏茗。”
“到。”
……
“周谌。”
“到。”
……
点名完毕，梅樾扫视一圈教室，打开了红皮小本子：“昨天班委竞选的结果出来了，我念一下。
班长：周谌
心理委员：时叙，孟惜言
文艺委员：白柠伊
劳动委员：周谌
电教委员：洛裴
各科课代表由任课老师来选，我不做干涉。另外，有意愿当语文课代表的，下课来找我。”
“上课。”梅樾没有给他们讲话的机会，利落地结束简短的班会，开启新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第一课是朱自清的《春》。
它关于春天，却在九月第一缕秋风吹过时，以第一堂课的身份与学生见面。
“怎么还要全文背诵啊？！”下课铃响，梅樾前脚刚走，班里就炸开了锅——有人拖长音调抱怨，有人干脆“啪”地合上语文书，直接塞进书包深处。美其名曰：打入“冷宫”。
看样子恐怕再也不会看了。
如果林歆提前预习八上的话，可能会用“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来形容同学们的哀嚎。
她摊开书，趴在桌上，鼻尖怼着课文第一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教室里很抠搜的没开空调，挂在四角的电风扇吱吱呀呀转个不停，却依然吹不散燥热闷湿的空气。她换了个姿势，把右脸贴在书本上。她的座位在第四组，左面靠窗，窗外是一堵墙。
一堵蜿蜒着绿色藤蔓的墙。
绿色对眼睛好。她面壁似的想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别的话来安慰自己。迷迷糊糊趴了一个课间，第二节课就接踵而至。
数学。
“……”她真想翻着白眼举个牌子，上面就写“已确诊开学综合症，晚期！”
天杀的，怕是好不了了！！！
数学老师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老师，小麦色皮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叫刘锌焓，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他低头翻着教案，自我介绍就算是结束了。相当简短。
“下面把书翻到第1页。”
“不是，”夏茗瞪大了眼，边翻书边嘀咕，“这就开始上课了？”
“不然呢。”林歆哭笑不得。夏茗这种性格，和她简直天差地别。看来梅樾把她俩安排成同桌还真是随机的。
“可他人还没认全呢……”
“你放心，老师人手一张名单，点人回答问题都是抽学号。”与夏茗隔着一个走道的周谌插嘴。
“……”
说话间，林歆感到一股凉飕飕的目光飘向这里，抬头一看，正对上老师不满的眼神。
完了。
老师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第三组前排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打搅了原本秩序良好的课堂。
“老师，时叙身体不舒服！”林歆都做好被罚站的准备了，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老师和她究竟谁更懵逼。
她探头望去，看见时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黑笔。
“到底怎么了？”老师皱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他刚刚还在奋笔疾书呢，下一秒就突然这样了……”白柠伊语无伦次。
“需不需要去医务室？”看见时叙睁开眼，老师连忙问。
“嗯。”他半阖着眼，声音闷闷的。
老师看向周谌。“你陪他去医务室。”
医务室与他们的教室仅一墙之隔。周谌扶着时叙走出教室，看见门外的墙上挂着一个AED。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陪时叙去医务室，和校医说明了情况，又帮他登记。在得知时叙只是中暑后，终于松了口气。
曾经，周谌的身边一直有人因病去世。他们或是在疫情期间被病毒夺去了生命，或是心脏骤停却因抢救不及时，永远离开了他。
也许是这些经历给他的童年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他一看到别人身体出问题就会紧张不已。在旁人看来是大惊小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不愿悲剧重演。
他送时叙回班时，又望了望门口挂着的AED。
但愿永远不会有人用到它吧。
下午，林歆观察到一些变化：
孟惜言搬着一摞语文本，跟在梅樾的身后进班；
数学老师刘锌焓走进班，时叙紧随其后，到讲台上拿了一支白板笔，再折回门边的白板前，写下今日的数学作业；
白柠伊把一摞《课课练》放在讲台上，几分钟后，英语老师汪荟踩着上课铃进班。
想不到课代表这么快就选好了。
“时叙，我真感觉你像老刘的亲儿子。”周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Why？”时叙笑着反问。
“因为你数学好啊。”他脱口而出，“全班只有你能在课上和老刘‘一唱一和’，这回答问题的速度，啧啧啧……”
“也只有你敢在地理课上写数学。”白柠伊的脸色冷的冻人，“地理老师一直往这儿看，搞得我整节课紧张的要死。”
“……”
此时是放学时间，值日生穿梭于水泄不通的过道间，扫地的、拖地的、擦黑板的、排桌椅的……乱作一团。
这，或许就是最鲜活的校园生活吧，和那些假大空的作文里写的不一样。没那么完美，也没那么糟糕。
林歆正在收拾书包，突然听见一句“因为你数学好。”
明明班里那么吵，她偏偏能听到别人的谈话，偏偏又是这一句。
她直接听麻了。
紧迫感如电流般贯彻全身。
羡慕？嫉妒？紧张？害怕？她理不清。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是那个随便考考就能拿第一的林歆了。
她径直背上书包离开教室，连夏茗在身后喊她都没听见。
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鞭策她：
记住，这个班，有比你优秀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开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