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8、七

　　“后……来？”我费力地吐出两个字，眼巴巴望着他。
　　郁仪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时光：“后来，他成了名扬天下的剑客。时逢乱世，外敌入侵，他辞别山门，重入红尘。帝王亲自召见，封他为将，授以兵符，命他率领千军万马，守护家国。”他顿了顿，“只是游仙枕，在一次惨烈的战乱中被摔碎了。自那以后，整整二十年，我们都未曾再见。”
　　“成……仙？”我急切地比划着，“他……成了？”
　　郁仪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成仙那日，霞光万丈，是我亲自下界相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玉塔，看到了昔日的盛景，“他以杀证道，飞升即被封为战神，威震三界。”
　　“惨……”我咂咂嘴，肯定地说，“肯定……惨。”
　　“为何？”郁仪垂眸看我，带着询问。
　　“杀……多。孽重。你……找他，修仙，”我指指郁仪，又做出一个利用的手势，“为了当……刀。用他……打架。”我摇摇头，结论明确，“下场……不好。”
　　郁仪明显怔住了，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轻叹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护住他的。”
　　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纵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我扭过身，换了个方向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勾缠着他雪白的衣袖。
　　“再……后来？”我闷声问。
　　“后来的事，明日再讲吧。”郁仪低下头，几缕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我的脸颊，“我需入定了。”
　　“等……等！”我急忙抓住他的袖子，生怕他真的立刻进入无知无觉的状态，“还……问！”
　　郁仪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开阳……清虚，”我费力地回忆着他们的名字，“为……什么？下凡？就为……在一起？”
　　郁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天规森严，仙人不得动情。如若生出情丝，必须到神界洗情池，涤尽尘念。若执意不悔，”他顿了顿，“便只能剜去仙骨，贬为凡人，但也不必再受天规束缚。当年，动情者并非只有他二人，大多选择洗情，或是一方甘愿为凡人，另一方却退缩。唯独他们……心意相通，双双舍弃仙骨，只求一世相守。”
　　我听得入了神，半晌才感叹道：“规矩……真多。”
　　“情丝牵绊，易扰道心。仙元会因此滞涩，有损寿数。更甚者，若执念过深，有堕入魔道之虞。”
　　“所……有仙……都？”我瞪大眼睛。
　　“并非必然。”郁仪轻轻摇头，“但隐患既存，身为仙首，便不可放任。更何况，飞升是唯一的仙途。若仙人生下子嗣，是人是仙？天道至公，不容偏私。”郁仪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既选择情爱，便做凡人。此乃上古定规。”
　　“柏鉴……定？”我恍然大悟，咂舌道，“缺……德。”
　　“每次执刑之人，都是我。”
　　我顿时噎住，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郁仪显然不愿再多言，缓缓阖上双目，气息渐渐沉静，进入了无我的定境。

　　郁仪入定后，百无聊赖的我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次的梦境比以往迥异，是我从未见过的情景。无数星子如碎裂的水晶散落四周，散发着冷淡的微光。没有日月，整个空间却浸润在一片莹光之中。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一汪泉眼凭空涌现，泉水曲折，汇成一池清潭，水面倒映着远处一座悬浮在半空、若隐若现的古朴楼阁。
　　我低头看向自己，浑身被捆仙锁紧紧缚住，绳索的另一端，正攥在郁仪手中。他牵着我，停在池边，松开绳索。
　　“非要逼我亲自动手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悸。
　　我想起来了，这潭水就是传说中的洗情池。我心悦之人，要亲手逼我洗去情丝。
　　以往，郁仪处置那些动情的仙人时，神情总是威严而平静的。他会给予足够的时间，看对方在洗情与剔骨之间艰难抉择，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可对我，他失去了从容。
　　他不厌其烦地追问那人的名字，直到被我的沉默耗尽耐心。
　　“既然你不愿说，那我替你选。”声音冷冽，不容置喙。捆仙索应声而出，紧紧缠上我的手腕。我挣扎，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拽着，走向神界入口。
　　池水幽深，倒映着他决绝的身影。
　　“既然你执意要护着那个人，就让这池水，帮你忘了。”
　　他明明知道，我宁愿被剔仙骨、堕凡尘，也不愿忘记心底那个人——那个正站在我面前，逼我洗去所有情思的人。
　　我固执地摇头，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声音闷在胸腔里，却无比坚决：“我不愿。”
　　“为了一个连名姓都不敢示人的……你竟然这般执迷不悟，不惜与我反目吗？”质问依旧严厉，只是尾音处，泄露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我没有执迷不悟。”我垂着头，泪水在眼眶中积聚，声音干涩，“我只是……不能忘，也不想忘。你若执意要罚，”我抬起眼，试图看清他朦胧的面容，“便剔我仙骨，我甘愿受罚，只求你……别让我……”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他冷硬地打断我，“那人究竟是谁？”
　　“没有谁。”我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仙首，就当是我……道心不坚。”
　　暗影中他面容模糊，唯能感到那道沉重的目光。
　　半晌，他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猛地扎进我的心口，我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自己下去。”他闭上眼，侧过身，声音里满是疲惫，“听话。”
　　我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
　　突然，一股猛力袭来——他竟真的不再容情，挥袖将我击入了冰冷的池水之中！
　　“啊——！”
　　池水瞬间如同亿万把烧红的利刃，同时刺入我的四肢百骸，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寸寸凌迟。我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拼命挣扎：“郁仪！好疼……好疼！杀了我！！郁仪，求你直接杀了我吧——！”
　　在模糊的视线与水光中，我艰难地望向岸边白色的身影。就在这一刻，仿佛某种屏障被打破，我竟第一次在梦中看清了他的脸——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清冷，也没了方才的盛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与他施加于我同等的痛苦与悲伤。
　　我看清了他脸颊上滑落的两行清泪。
　　鲜血自我的肌肤渗出，染红了周遭的池水。但我知道不出三日，这身皮肉伤便会愈合如初。
　　当情丝终于被剥离干净，剧痛逐渐消退，我像一具空壳，瘫软在岸边。
　　郁仪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轻碰了下我湿漉漉的、毫无血色的脸。
　　“好了，都过去了。”声音微不可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盯着他，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他没有说话。
　　停了一会儿，我再次强调：“我真的……好恨你。”
　　但这只是绝望之下的气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是，洗情池水竟未能斩断我心底最深处的情根。我对郁仪悖逆的爱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心间，与之前无二。只是经此一遭，我只能将一切隐藏起来，在他面前装作情丝已断，冷漠疏离，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绝不能被他发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