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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   昨日的梦境格外清晰,并未随着我的醒来逐渐淡忘,而是似乎成了记忆的一部分。当郁仪如往常般并指为刃,用所剩无几的仙力割下臂上血肉时,我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吃吧。”他将那片犹带体温的肉递到我面前。
      腹中饥饿依旧灼人,我却没能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只是看着他臂上慢慢愈合却依旧刺目的伤口,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郁仪察觉了我的异样。
      “你……疼。”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微微诧异,旋即唇角牵起惯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我不疼。”
      “疼!”我急切地摇头,用手比划着切割的动作,眉头紧皱,“割肉……都疼!”
      “真的不疼。”他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平静无波。
      ——真的不冷吗?
      ——真的。
      恍惚间,另一个雪天,另一段对话,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交错。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我在那块血肉前焦躁地踱步,就是不肯碰触。
      郁仪并未催促。他只是沉默地望向隔绝外界的塔壁,目光仿佛已穿透厚重的玉石,落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檐角的玉铃在风中轻响,清脆空灵,像是在回应着远方不可闻的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目光,叹息道:“快吃罢。既已割下,莫要浪费。”
      我终于慢慢挪了过去。俯下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异香,脑海却不断闪现昨夜梦中,他脸上清晰的泪痕。胸口本该淡去的虚幻爱意,此刻却犹如实质,烧得我心口发闷。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没心没肺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当最后一丝血肉咽下,我抬起头,望向郁仪暗金色的眼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用手势和破碎的音节表达:
      “以后……十日。一次。”我伸出十指,反复比划着,“好……不好?”
      郁仪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目光深沉,似在审视,又似在思索。良久,他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次的故事从盛槐序飞升讲起。
      新晋的战神成了仙首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凭借着游仙枕中积累的见闻,他很快摸清了十二仙府错综复杂的脉络。
      飞升时的盛槐序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沉稳。那个在太一宗挑水练剑的少年早已被时光收敛,如今立在云端的是曾执掌千军万马、独当一面的大将军——墨发高束,眉眼锐利,安静跟在郁仪身后三步之遥。
      十二仙府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郁仪虽居仙首之位,明面上众仙恭敬,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数百年经营让十二府各立山头,争执不休是常事。郁仪从不轻易干涉,只在矛盾即将失控时,才淡淡说一句定论。
      盛槐序渐渐看清了那张平静面容下的孤独。因执法之故,郁仪几乎将十二仙府都得罪遍了。有曲意逢迎的,有敬而远之的,更有暗中使绊的。郁仪从不在意这些,可盛槐序想——多自己一个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总归是好的。
      仙界不知年,转眼已是三十载春秋。他习惯了为郁仪斟茶,看他靠在窗边闭目小憩,也曾立在殿柱旁,看郁仪处置犯错的仙人。那时仙首的声音如寒玉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可盛槐序总会注意到,在众人离去后,郁仪独自立于殿中,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仙首府邸百年清寂,唯有盛槐序可以自由出入,这一切都只道是寻常。
      直到魔族冲破魔渊的封印。
      起初只是零星逃窜,郁仪派去的仙官很快便能平定。但结界裂缝越来越大,魔族竟流窜至人间肆虐。盛槐序主动请缨下界,发现魔气正从破损的结界内涌出。他率众仙浴血奋战,最惨烈时被魔将的长枪贯穿胸肺。
      那日他强撑着回到仙府,听说郁仪正在接待昆仑真人,便安静候在殿外。意识慢慢模糊,粘稠的血顺着脚边流淌,染红了白玉石阶。
      不知过了多久,朱红殿门终于开启。谈笑声中,昆仑真人抚着白须,正要客气相送,却见始终神色淡淡的仙首忽然眸光一凝——
      众人尚未回神,那道白衣身影已瞬移至廊下。郁仪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盛槐序,染血的战甲瞬间将他雪白的衣袖浸透。
      “怎么回事?”郁仪的声音低沉,掌心已凝聚起温润的仙力。
      盛槐序吃力地抬眼,血迹斑斑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结界破损的程度……远超预估。东南方位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
      每说一个字,他额间就渗出更多冷汗。郁仪沉默地听着,脸色愈发阴沉,源源不断的仙力却轻柔地渡入他体内。
      就在盛槐序汇报完毕,心神松懈倒下之际,郁仪突然做了一个让众仙愕然的动作——他并指为刃,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手腕,将泛着金光的仙血滴入盛槐序唇间。
      “仙首!”昆仑真人惊呼,“这又是何苦……”
      郁仪却恍若未闻,只是凝视着怀中人渐渐恢复血色的面容。直到确认盛槐序气息平稳,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在场众仙:“传令十二仙府,即刻随我镇守东南结界。”话音方落,已分出一道元神前往结界破损处。
      盛槐序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衣袖,像极了当年在太一宗时那个执拗的少年。郁仪冰冷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失陪。”
      他扶着重伤初愈的盛槐序转身离去,留下众仙面面相觑。地上未干的血迹中,隐约可见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瓣,在白玉石阶上格外醒目。

      再后来,仙魔之战彻底爆发。
      魔族诞生了千年不遇的领袖,身负纯正天魔血脉,凶悍无匹,所向披靡,扬言要踏平仙府,吞并三界。承平日久的十二仙府仓促应战,在魔族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折损惨重。放眼望去,唯有盛槐序麾下的仙兵仙将胜多败少,捷报频传,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根不屈的支柱,勉力支撑着仙界最后的防线。
      郁仪坐镇中枢,常常连续数日立于巨大的星盘之前,推演战局,调兵遣将,耗费心神至极。连旁观的人都能看出,仙首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仿佛能洞察一切。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一日,郁仪别在盛槐序衣襟内的那枚贴身仙符,灵力联系骤然中断。紧接着,前方加急战报传来——盛槐序与那天魔狭路相逢,激战之中,竟双双坠入了连神明都讳莫如深的“无尽境”!
      消息传来时,郁仪正在写信。执笔的手一顿,随即,北海寒玉雕成的笔杆“咔哒”一声,被他捏出一道裂痕。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刻亲身前往险恶的战场。
      可他不能。他是仙首,肩负整个仙界的存亡,责任将他牢牢钉在这里。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分出一道元神,循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前去搜寻,结果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无尽境乃是三界边缘的恐怖裂隙,其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一旦坠入,便会在错乱的时空中迷失,沉沦于万千“黄粱梦境”,再难寻回归路。
      盛槐序……
      郁仪踏上了通往神界的云路。
      神界之门孤悬于九天之上,柏鉴仍然将自己关在那座空中楼阁中。一道古井般的声音传出:“郁仪,此来所为何事?”
      郁仪郑重行礼,姿态放得极低:“郁仪恳请您,出手救一个人。”
      “我早已言明,不会插手仙界纷争。你回去吧。”声音淡漠,不容置疑。
      郁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却决绝:“无论您提出任何条件,郁仪……万死不辞。”
      阁楼内陷入了寂静,许久,才传来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笑:“郁仪,你周身情丝缠缚,纠葛深重,哪里还是昔日那个断情绝欲、公正无私的仙首?”
      郁仪并不意外被其发现,行礼的姿态更深,几乎是躬身到底,语气依旧平静:“待到此间事了,尘埃落定,郁仪自会前往洗情池,将这一身情丝……涤荡干净。”
      “就为了救他?”
      “是。”郁仪没有半分迟疑,“只为救他。”
      阁楼中的沉默更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终于,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显现。柏鉴自漫天星宿中走出,宽大衣袂无风自动,古朴高华。只一步,便瞬移到了郁仪面前。
      他深邃的双眸端详着郁仪的面孔,郁仪坦然回视。
      良久,柏鉴道:“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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