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7、六

　　自那日后，盛槐序再未能得见郁仪。求见仙首之人数不胜数，明心阁外终日围满慕名而来的修士，想要一睹仙家真容。盛槐序对此不闻不问，他仍然坚持每日练剑，只是剑招滞涩时，心头会涌上难言的涩意，竟有种独自落泪的冲动。
　　直到一名内门弟子持宗主令牌叩响他的房门：“盛师弟，宗主请至明心阁一叙。”
　　明心阁，是郁仪下榻之处。
　　盛槐序随引路弟子穿过层层守卫，推门刹那，一道白衣身影便撞入眼帘，令他瞬间失神。
　　“槐序，还不拜见仙首？”宗主出声提醒。
　　“不必。”郁仪打断，目光温和地望向少年，“过来。”
　　盛槐序依言走近，停在郁仪身侧。
　　郁仪眸光落在一旁垂首不语的少年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对宗主温言道：“今日唤槐序前来，实有两剑事，想恳请宗主应允。其一是关于槐序的前程。我观他心性质朴，灵台明澈，于符箓一道却似欠缺些缘法，若强求于此，恐会埋没了他的天赋。他于剑道颇有悟性，故而冒昧恳请宗主，能否准他改投若风长老门下，精修剑术？其二，便是我的些许私心了。我与这孩子颇为投缘，甚是喜爱。在他正式拜师之前，不知可否破例，允他暂居明心阁一段时日？我也好多加指点。”
　　宗主闻言，受宠若惊般连忙躬身，语气极为恭谨：“仙首您言重了！此等小事，您只需吩咐一声便是，何须用‘恳请’二字，折煞我等了。槐序能得您青眼，是他天大的造化，一切但凭仙首安排，宗门上下绝无异议。”
　　郁仪这才将目光转向盛槐序，又问：“槐序，你愿意吗？”
　　怎么会不愿？盛槐序想。若风长老是最负盛名的剑修，莫说是太一宗内，放眼整个天下都是数一数二，想要拜入他门下简直难上加难。至于住在郁仪身边……他攥紧衣角，喉间发紧。
　　“若你不愿，我不强求。”郁仪看出了他的犹疑，轻声道。
　　“我愿意的！”盛槐序再顾不得其他，急声应答，像怕他反悔。

　　就这样，二人再度同檐而居。郁仪仍悉心指导剑术，只是少年执礼愈恭，时刻恪守着尊卑之别。这样也好——盛槐序想，至少能光明正大地凝视那道身影。
　　直到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郁仪在庭院中叫住了练剑归来的盛槐序。霞光给他的白衣镀上一层暖色，语气却比平日更轻：“槐序，你想成仙么？”
　　盛槐序骤然停下脚步，剑尖垂地。他望向郁仪被余晖勾勒的侧影，轻轻屏住了呼吸。
　　郁仪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成仙，留在我身侧。”
　　“如何……才能成仙？”盛槐序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下意识咬住下唇，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期待。
　　“仙途万千，因人而异。”郁仪终于转回视线，暗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暮色，也盛着少年紧绷的身影，“我无法指点，唯有靠你自行领悟。或许十年，或许半生，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成仙需要天赋，更讲究机缘。”
　　那一刻，盛槐序所有的杂念如积雪消融，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若成仙，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不再是需要他俯身垂怜的凡人过客。
　　盛槐序重重点头，像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郁仪静默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轻声道：“我该离开了。”
　　虽早有预感，盛槐序却仍觉得酸涩。他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线：“日后……仙首可还会回来？我……是否还能再见您？”
　　“我不常下界来。”郁仪说。
　　他看着少年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极力隐忍却仍泄露出难过的侧脸，静默片刻，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掌心向上，柔和而纯粹的仙力凝聚，幻化出一只造型古朴、触手生温的玉枕。
　　“此物名为游仙枕。”郁仪将玉枕递到盛槐序面前，语气温和了几分，“只要枕着它入梦，你的元神便能去往三界任何地方。若要寻我，便用此物吧。”
　　盛槐序猛地抬头，眼底重新亮起光彩。他极力克制着几乎要溢出的激动，双手恭敬地接过玉枕，如同接过了一个不敢奢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