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6、五

　　郁仪果然开始教导盛槐序练剑。没有像样的兵器，盛槐序只能捡来其他剑修弟子淘汰的废剑。郁仪却说，练剑重意不重形，一枝一叶皆可为剑，不必执着于外物。
　　他是个极耐心的师父，不过三日便将盛槐序领上了剑道。而这少年也展现出惊人的武学天赋，在郁仪的指点下进步神速。
　　郁仪给了他许多典籍，书上所载竟是盛槐序从未见过的精妙理论。他不知郁仪从何处得来这些书，只发觉其中见解比长老所授更为透彻合理，甚至纠正了许多谬误。
　　到了第五日，盛槐序索性放弃了去讲坛听筵，拉着郁仪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幽静树林专心练剑。他内心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郁仪境界深不可测，远非讲坛上的两位真人可比，他此行来到太一宗，恐怕也并非真的为了聆听讲学。
　　二人就这样成了没有名分的师徒。
　　郁仪常倚在落满细雪的松柏下，看少年执剑起舞。剑锋起处，寒光闪动，卷起地上松软的新雪，扬起漫天晶莹的雪雾。纷纷扬扬间，两人隔雪相望，会心一笑。
　　尽管盛槐序心知肚明，郁仪不可能在此地长久停留，但离别的征兆还是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更令人措手不及。
　　某个清冷的早晨，盛槐序正独自于林中反复揣摩剑招，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他心中一阵雀跃，以为是郁仪来了，兴奋地转身喊道：“郁——”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白衣身影，而是讲筵之主，开阳真人。
　　开阳真人面容和蔼，语带赞许：“年轻后生如此勤勉不辍，实属难得。方才观你剑招，走势不凡，意境清奇，不知是承袭哪一位高人的传授？”
　　盛槐序连忙敛容，恭敬行礼：“回禀真人，是晚辈偶然结识的一位客居于此的朋友指点。”
　　“客居的朋友？”开阳真人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般精妙的剑术，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具备。却不知是哪方高人，竟屈尊暂居于此？”
　　正说话间，盛槐序眼眸倏然一亮，望见郁仪正从不远处缓步走来，他立刻提高声音喊道：“便是这位！”
　　开阳真人闻声回头，待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脸色骤然剧变，先前的从容镇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惶恐与不安，他竟对着郁仪直直跪拜下去，声音微颤：
　　“拜见仙首！”
　　盛槐序彻底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郁仪目光平静，早已认出对方，只淡淡开口道：“起身吧。不必惊慌，我此来并非为缉拿你们。”
　　开阳真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首不敢直视。
　　郁仪望着他继续道：“我偶然途径此地，听闻有仙界之人于此设坛讲道，故前来察看是何人擅离职守，私下凡尘。没想到是你们夫妇。既然你二人已自请剔除仙骨，甘为凡人，便不再归我管辖，我亦不会横加干涉。在这人间蹉跎五十余载，你们……可还安好？”
　　开阳真人闻言，眼眶瞬间湿润，道：“仙首宽宏！我们过得很好。”
　　郁仪眸色深沉，轻轻叹了口气：“舍弃仙人恒长的寿元，只为换取短短百年的相守，值得吗？”
　　“若不能相知相爱，纵有千载寿命，也不过是无尽煎熬。”开阳真人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仙首还是这般不通情愫。”
　　“你们自己不后悔，便足够了。”郁仪似乎早已劝诫过，此刻不再多言。
　　“这位小友……是仙首新收的弟子吗？”开阳真人将目光转向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的盛槐序。
　　盛槐序被这接连的惊人信息冲击得呆若木鸡，只是怔怔地望着郁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郁仪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指点一二，谈不上师徒。”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盛槐序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他这才从僵直的状态中略微回过神来，感受到心脏传来的疼痛。
　　“您驾临太一宗，怎会无人知晓？”开阳真人又道，“宗内宗主与各位长老竟全然不知吗？这实在是……太怠慢仙首了……”
　　“无妨，”郁仪语气依旧淡然，“我本也无意在此久留。”
　　盛槐序耳中此刻已听不进其他话，他只牢牢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他与郁仪之间，算不得真正的师徒；以及郁仪很快就会离开。
　　直到开阳真人离去，郁仪才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温和了几分：“吓着你了？”
　　盛槐序猛地回过神，慌忙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没有。”
　　“我并非有意向你隐瞒身份。”郁仪道。
　　“我明白。”盛槐序的声音更低了，“您不必向我解释的。”
　　他再也无心练剑，整个人变得恹恹的。先前他只当郁仪是一位修为高深、性情相投的散修，可以引为知己，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之谈天说地。可若对方是高高在上的仙首呢？
　　云泥般的差距瞬间横亘在二人之间。
　　盛槐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彼此的距离，然后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变得恭敬而克制：“此前不知仙首尊驾，多有冒犯。既知仙首身份，断不能再委屈您屈居晚辈陋室。晚辈这就前去禀明长老，为您安排合乎规制的居所。于情于理，仙首莅临太一宗，宗主与长老们都必须知晓并隆重接待……”
　　郁仪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望着少年写满坚持与疏离的眼睛，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许了他的安排。
　　消息传开，三大长老亲自出迎，仙首驾临太一宗之事瞬间轰动了整个山门。当日午时之前，便有内门弟子迅速收拾出了最华贵舒适的上等客房，宗门上下极力恳请仙首多盘桓些时日。
　　隔着簇拥而来的人群，郁仪回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孤单站在角落里的少年。
　　盛槐序情绪明显十分低落，自始至终都微垂着头，沉默不语。
　　“好。”不知为何，郁仪改变了即刻离去的打算，应允了众人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