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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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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山,有着人间最大的修仙门派——太一宗。
每年,都有络绎不绝的修士从天下各地赶来,有的为论道交流,有的则为将子女送入内门而四处奔走。
这一年冬日,正逢太一宗三年一度的论道大会。更引人注目的是,此次前来讲经的乃是十二仙府中的仙人,一位道号开阳真人,一位道号清虚真人,二人还是一对道侣。此等盛事,引得无数修士慕名而来,太一宗内人满为患,所有弟子都被分派了任务,忙于接待各方来客。
这日清晨,一名守山弟子正在仔细清扫通往山门石阶上的细雪,只见一位陌生的白衣修士缓步拾级而上。
那人行至他面前,姿态优雅地施了一礼,声音温润:“听闻贵宗有仙人开坛讲道,在下心向往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借住几日,得一席听讲之位?”
守山弟子连忙还礼,面露难色,诚恳回道:“这位道长,实在抱歉。宗内客房早在三日前就已全部住满,如今确实是再无空余之处可以安置了。”
他见这白衣人气质清俊不凡,举止间自带雅致,心下十分愿意相助,奈何情况所限,实在无能为力。
白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只得拱拱手,不便再为难对方,转身欲默默离去。
正在此时,另一名挑着水桶路过的太一宗弟子远远瞧见,扬声吆喝道:“师兄,这位道友也是来听讲筵的吗?”
守门弟子转头答道:“是啊,可惜来得不巧,已经没有客房了。”
挑水的弟子闻言,立刻将水桶稳妥地放在路边,快步走下几级台阶,来到白衣人面前。待双方看清彼此面容时,挑水弟子显然怔了一下,似乎为对方的风姿所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赶忙抱拳行礼,热情道:“远来皆是客!道友若不嫌弃在下住处简陋,我房中还空着一张床铺,倒是可以委屈道友与我同住几晚,凑合一下。”
白衣人微怔,随即浅笑着回礼道:“盛情难却,那便叨扰了。在下郁仪,云游散修。”
挑水弟子爽朗地笑了,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自我介绍:“道友客气了,我叫盛槐序,是宗门内饮山长老座下的外门弟子。父母去得早,机缘巧合才拜入太一宗,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他语气豁达,并无半分自怜之意。
行至石阶转角,他侧身让过几位嬉笑跑过的内门弟子,待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行。目光掠过自己磨出薄茧的掌心,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我修的是符箓之道。听闻那些厉害的符修能幻化符人分担杂役,可惜我修为浅薄,至今还要亲力亲为挑水砍柴。”
郁仪的目光落在盛槐序骨骼分明、修长有力的指节上,问道:“选择符修这条路,是你自己的心意吗?”
盛槐序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哪能由得自己挑选?都是长老们根据弟子们显露的天资指定的。”
郁仪极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并未再多言。二人一路闲聊,盛槐序热情地介绍着太一宗的布局、诸位长老的情况以及明日讲筵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
郁仪是个极好的倾听者,无论盛槐序说起什么,他都含笑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短短一段山路,盛槐序已觉得与这位萍水相逢的白衣散修极为投缘,好感倍增。
盛槐序的住处位于山腰一片朴素的木屋区,这里居住着饮山长老门下的二三十名外门弟子。他将水桶在院中放好,引郁仪进入其中一间屋子。屋内面积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道友请稍坐,等我简单收拾一下床铺,今晚你便歇在此处吧。”说完,盛槐序利落地忙碌起来。
郁仪再次郑重道谢。待安顿好住处,盛槐序又领着郁仪去了外门弟子用膳的堂口。他们无法享用招待贵客的山珍海味,只能领取普通的弟子餐食。用饭时,盛槐序还热心地向同桌的几位师兄弟介绍了郁仪,都一一见礼。
饭后,天已擦黑。二人一同回到盛槐序的木屋,点燃油灯,豆大的火光温暖了狭小的空间。盛槐序是个健谈而好客的少年,对着这位安静的客人,滔滔不绝地讲起太一宗内的各种趣闻轶事。郁仪始终极有耐心地倾听着,昏黄的灯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在这静谧的冬夜里,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一场讲筵而相遇,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讲筵为期半月,设在太一宗最大的讲坛之上。坛下前来听讲的修士足有三五百人,围坐得满满当当。盛槐序带着郁仪来得稍晚,只能在不显眼的角落寻个位置站着。
郁仪抬眸望向高坛之上仙气缭绕的两位“仙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作了然。盛槐序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是全神贯注地聆听仙人之言。一场终了,他激动地扯住郁仪衣袖:“方才开阳真人所讲的《云笈七签》奥义,我曾在藏书阁古籍中读过,当时百思不解,今日经他点拨,竟豁然开朗!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郁仪耳畔,“他说天道是上天意志,我觉得不对。”
“嗯?”郁仪微微侧首,发丝扫过盛槐序颊边。
“天道不该是意志。”少年眼中闪着灼灼光华,“正因它恒常无情,方能包容万物生灭。”
冬日寒风凛冽,他们站立已久,盛槐序衣衫单薄,话音未落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郁仪见状,默不作声地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自然地搭在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肩上。
少年顿觉被一股暖意包裹,刚想开口推辞,郁仪已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无妨,我不冷。”
“真的不冷吗?”盛槐序看着他同样不算厚实的衣物,满心疑惑。
“真的。”郁仪含笑重复。
披风上还残留着对方清冽干净的气息和体温,盛槐序只觉得冻得僵硬的身体渐渐回暖,连冰冷的脚趾也恢复了知觉。他拢了拢披风,心底泛起暖意。
“你还读过哪些道经典籍?”郁仪又温声问道。
“藏书阁三千卷都读完了。”少年掰着手指细数,“最喜《阴符经》里‘天发杀机’那段……”
郁仪默默听着,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深知眼前的少年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悟性与灵慧。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一个带着揶揄的声音打断:“盛师弟,你不过是一名外门弟子,即便再如何用功苦读,长老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何必如此费心劳力,在人前卖弄呢?”
盛槐序瞬间冷下面色,转身面对出声的内门弟子,严肃而坦荡道:“师兄请自重。我研修道法,乃为明心见性,并非为了博取哪位长老的青眼。”
“哈,不为攀附权贵,难道还真为了虚无缥缈的飞升不成?”那弟子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你可知道,已有近百年无人能成功飞升了。就连讲坛上那两位,虽被尊称为仙人,实则……”他话语一顿,似乎有所顾忌。
此时,郁仪已转过身来,望向口出妄言的弟子,淡淡笑着追问:“实则如何?”
对方在郁仪沉静的目光下有些气短,但仍是硬着头皮低声道:“……实则是因过错被谪降凡尘的仙官,早已断了回归仙界之路。”
“莫要理会他。”盛槐序伸手握住郁仪的手腕,带着他转向另一侧,远离是非,“此人是凭借家族势力才进入内门的,平日便惯会寻衅滋事。”
郁仪从善如流地点头应和:“嗯,看其行止,可见一斑。”
讲筵全部结束后,盛槐序又与郁仪探讨了许多自己对于修道的困惑与见解。令他惊异不已的是,这位萍水相逢的白衣散修,看似淡泊随意,言谈间却每每切中要害,往往三言两语,便能令他茅塞顿开,有拨云见日之感。盛槐序如遇知音,与郁仪秉烛直至深夜,进行了他人生中最酣畅淋漓的一次论道。
在他困意袭来,即将沉入梦乡之前,朦胧中听见郁仪轻声问:“槐序,你可曾想过改修剑道?”
“剑修吗?”盛槐序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语气带着向往,“我自然喜爱剑的,飘逸凌厉……只可惜,无人引我入门。”
“以你的心性与根骨,其实比起画符更适合执剑。”郁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若愿意,往后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