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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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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我竟难得睡了一个深沉的好觉。
梦里,一道白色身影斜倚在窗畔,周身浸在天边射来的淡金色日光里,带着闲适的意味。听见脚步声,他懒懒抬眼——面容模糊在光晕里,虽看不清楚,我却能清晰地感到他带着一抹笑意。
“说了明日才是庆功宴,连这片刻都等不及?”
我靠近了他,俯身将他笼在阴影里。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喉头有些干涩,一句话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思念仙首,等不得明日了。”
梦中隐秘而炽热的情愫,如岩浆在胸腔暗涌,直至醒来,心中仍残留着虚幻的悸动。
真奇怪,怎会做这般荒唐的梦?
与郁仪立约之后,生死相搏的紧张感渐渐消弭无迹,我终于有余力琢磨旁的事:他为什么被囚于此处?柏鉴与他有何渊源?我又该如何逃脱?
郁仪依旧时常入定。我围着他细细打量,试图从他清寂的脸上找出梦中熟悉的痕迹,却一无所获。目光滑过他腰际——搏杀时分明见淡金锁链缠绕禁锢,此刻却了无痕迹,仿佛骇人束缚只是错觉。
时日一长,无聊便如藤蔓滋生。
焦躁难耐时,我会不管不顾地嘶吼几声。郁仪若被扰了清静,只淡淡一句“噤声”,我便讪讪收声,蜷回他脚边。
“觉得无趣?”某日他没有入定,忽然开口。
我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能出去吗?我比划。
郁仪摇头,“只有柏鉴能放你出去。”
——柏鉴是什么人?
“他是世间唯一的神。”
神?这个词太过古老。上古神祇早已陨落,如今的三界以仙道为尊,怎么还会有活着的神明?
看出了我的疑惑,郁仪淡淡解释道:“柏鉴是唯一存世的古神。他不与众仙来往,独自深居神界,所有仙人中只有我能见到他。”
我忆起柏鉴降临时,那副年轻皮囊下沉淀着苍古气息,宛如磐石见惯了沧海桑田。
更多的疑问冒了出来——既然是连众仙都无法求见的存在,我就更不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又怎会得罪他?是神祇生命太长,闲极无聊,拿我消遣?
——那你呢?被关在此处,是开罪了他?
郁仪沉默良久,垂下眼睫:“是我之过,与他无关。”
一时无话,唯有目光在寂静中交汇。
“罗刹,你想听故事吗?”
故事?我眼前一亮,连忙点头。于是郁仪便真的讲起来。从天地初开讲到诸神陨落,从人间烟火讲到仙班列序,十二仙府更迭,仙魔征伐血战……语调平缓如深潭,不起波澜。许是寂寞太久,他叙述间偶尔停顿,恍如沉入遥远时光。
塔中岁月凝滞,唯有故事聊以消遣。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渐渐习惯蜷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缠绕他一片雪白的衣角。衣料触感冰凉柔韧,他目光偶尔扫过我手背,却不言不语,默许这逾矩的亲近。
但他却很少提及自己的故事,我越来越好奇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样清逸,又这样寂寞。
半年光景弹指而过。
直到有一日,我突然惊觉:我已经不想离开了。
这囚笼困住他的仙骨,也困住我悄然滋生的妄念。若能放弃自由,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他身侧,似乎也不坏。
仙人的血肉竟有奇效。半年来,我在蛮荒之地挣扎求生所留下的沉疴暗伤,竟然渐渐痊愈。更令我惊异的是,连早已损毁的喉咙也开始恢复,虽依旧嘶哑,却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吐出些能让人听懂的音节。
但随之而来的,是愈发频繁且清晰的梦。梦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色,有灯火辉煌的人间楼阁,有仙气缥缈的云上宫阙,甚至……有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战场。在梦中,我身中数箭,却仍带着千军万马从重围中杀出,战旗猎猎,杀声震天。
梦中的面孔都是模糊的,一旦醒来便会忘却,就像我知道梦里的白衣人便是郁仪,却从未看清过他。
随着与郁仪日渐熟稔,我终于鼓起勇气问起他的过去。
郁仪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触犯了他,不会再得到答案时,却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无妨,”他开口道,“你若想听,说与你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