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3、二

　　从那天起，这座塔成了我们无声的战场。
　　他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漠然，变成了冰冷的厌恶，有时也会掠过一丝杀意。这反而激起了我某种扭曲的快意。但在偶尔餍足的间隙，看着他即便染血也依旧清逸出尘的脸，心底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鄙夷的涩意。
　　毕竟，若非这绝境，我与他，本该是云泥之别。
　　我将在蛮荒学会的狩猎技巧都用在了他身上。偷袭的时间从不固定，让他时刻处于戒备状态，无法安心调息。同样，我也必须警惕他的反击。这仙人看似孱弱，但战斗的本能和技巧远胜于我。
　　有时候他赢，我只能继续忍饥挨饿；有时候我胜，他血肉模糊，衣衫染透。仙人的躯体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无论多重的伤，静养一两日便能愈合，连那身白衣都会恢复洁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就这样，我们谁都杀不死对方，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平衡。
　　整整两个月，谁也无法真正安眠。
　　我开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我甚至开始渴望一场死亡，要么他杀死我，要么我杀死他，用既定的结局，来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担惊受怕。
　　终于有一天，仙人开口了。

　　“罗刹，你叫什么名字？”他语调平缓，有种熟稔的感觉，仿佛很久之前在某个惬意的午后，也有一个人这样随意地唤过我。
　　可我没有名字，我答不出来，只能对着他摇头。
　　他暗金色的眸子望着我，似乎在沉思，或是审视，片刻后，他道：“我叫郁仪。”
　　郁仪？
　　我瞳孔骤缩。
　　那个只存在于三界传闻顶端，众仙都难得一见的仙首郁仪？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仙力微薄、被困塔中的囚徒？是重名吗？还是……若他真是仙首，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对方看出我的震惊，微微颔首：“没想到你听过我的名字。”算是默认了身份。他沉吟片刻，又问：“百年来，辰极塔主塔从未开启。将你丢入此处的人，可是柏鉴？”怕我不明白，他补充道，“一个黑衣神仙，眉心有细长的银色神印。”
　　我回忆起那黑衣人，身形高大，面容俊美中带着凌厉，眉心确有一道竖着的银色痕迹，光华流转，昭示着他实力的强大。
　　惊愕之余，我点头。
　　郁仪得到肯定的答复，继续追问：“你遇到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抓你？”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叫柏鉴的怪人，如同灾星临头，不由分说、莫名其妙地将我掳来此地。他说塔里有我的旧相识，但我觉得他才是那个“旧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他身上有我难以言喻的熟稔感。我想解释，但在蛮荒被毒烟熏坏的喉咙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嘶哑难听。情急之下，我只能用手势比划。
　　郁仪蹙眉，显然看不懂我的意思。他朝我伸出手：“过来。”
　　有诈？我本能地戒备，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又驱使着我。犹豫过后，我最终还是缓慢地靠近了他。
　　只见他五指张开，与我的右手交握。我没想到是这个姿势，不禁浑身一僵。
　　好在郁仪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我低下头，看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一只丑陋黝黑的手，说不出的违和。与此同时，我感到灵台一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心中轻柔地拨弄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收束，再看郁仪，已经收回了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明白什么了？他刚才在读我的念头吗？
　　“长此以往，你我只会两败俱伤。”他看向我，暗金的眸子里情绪难辨，“不如各退一步。此后每五日，我予你血肉，期间你不可再偷袭。你我暂且休战，相安无事。如何？”
　　这个提议出乎我的意料。还能这样？一种解脱般的松懈感瞬间涌上，我立刻点头同意。
　　郁仪见我应允，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是两个月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除了冷漠和厌恶之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