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2、一

　　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已经持续了三天。
　　在蛮荒，饥饿是常态，但这次不同。三天前，一个黑衣神仙从天而降，手段强硬，不容反抗，直接将我掳来了这座牢狱。
　　说是牢狱，其实是一座高大的白玉塔。玉塔通体由白玉砌成，虽没有窗，阳光却能穿透塔身，将塔内照耀成莹白雪色。外部可见五塔耸立，我所在的这座主塔居中最高，四座辅塔如臣子般拱卫四方，塔顶以巨大的白玉锁链相连，竟无一丝断隙。天际的风一吹，檐角挂满的玉铃和玉链叮咚作响，清脆中带着一股彻人神骨的寒意。
　　那黑衣神仙说，此乃“辰极塔”，镇压万魔之地。我隐约觉得这名字耳熟，却记不起在哪听过。但我厌恶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审视一件残缺物品的玩味。他说塔里有我的旧相识，真是荒谬绝伦。
　　辰极塔里，怎么会有我认识的人？
　　这里关押的都是三界赫赫有名的大妖魔，而我，不过是蛮荒里一只靠啃食泥土和腐肉苟活的低等罗刹。从有记忆起，我便独自挣扎在那片绝地，没有同伴，更没有故人。
　　更别提仙人了。
　　——然而，这座空旷的主塔内，确实只囚着一人。
　　一个白衣墨发的仙人。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像涉过的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他静坐在塔心，沐浴在白玉辉光之中，软细发丝映得透亮，面容清俊得不似真人，更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神像，静谧，遥远，不容亵渎。
　　一瞬间，我竟有些失神。随即，便是自惭形秽。我从蛮荒的水洼中照见过自己的影子，样貌丑陋，绿眼，赤发像某种毒渊下的水草，躯体如煤炭般黝黑枯槁。我下意识后退，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角落的阴影里。
　　仙人察觉到动静，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接着便阖上双目，继续入定。
　　我注意到他有一双沉静的、暗金色的眸子，被他看上一眼，就仿佛被穿透了心魂。
　　塔内恢复了死寂，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我实在太饿了，饥肠辘辘，前心贴后背。在蛮荒虽然食物稀缺，但至少饿极可以啃树皮，运气好还能捡到猛兽未啃干净的动物尸身。但这座塔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光洁冰冷的地砖外，就是那个一动不动、仿佛不需要呼吸的仙人。
　　我试探着向他靠近，他没有反应，仿佛元神脱窍了一般。但倘若我继续近身，他便突然睁开双眼瞥向我，令我心中一悸，不敢再有所动作。
　　第五天，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再不吃东西我会死的。
　　塔内唯一的“食物”便是对面的人。
　　吃了他。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终于在深夜，借着玉塔透过的微弱月光，我像一头潜伏的野兽，佯装如往日般在他身侧徘徊。但这次不同，我暗暗计算着距离和时机，在离他五步之遥时，我鼓起勇气，骤然发力，以在蛮荒搏杀练就的速度猛扑上去，尖锐的指甲直刺他的后心——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我动身的刹那便已察觉，但并没有硬接，而是身随意动，想要凌空掠起，以仙术拉开距离。就在我以为自己将要扑空之时，四周凭空响起一声沉闷的低鸣。
　　“嗡——”
　　仙力凝聚的电光火石间，虚空中，一道道淡金色的锁链虚影隐隐浮现，一端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另一端则连接塔身高处的四面八方。
　　白衣仙人压抑地闷哼一声，腾空之势被强行打断，周身的仙力瞬间溃散。淡金锁链光华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禁锢力量，将他重重拽回地面，旋即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骤然苍白的脸色，昭示着方才瞬息的残酷压制。
　　而我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几乎在同时扑向了他，他立刻反手精准地扣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的利齿咬向他颈部。肢体接触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的仙力异常微弱，仅仅能勉强抵挡我的力量。
　　这个发现让我骤然兴奋起来。血液里的凶性彻底沸腾，我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掼倒在地，顺势压上，想要用利齿咬断他的喉咙。他屈膝重重顶在我的腹部，剧痛让我动作一滞，又被他趁机抓住头发，将我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我不要命地与他撕扯，浑身都挂了彩，但他也被我抓伤了一大块，仙人的血肉有一股异香，这对我来说是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我趁机舔了一口他落在地砖上的血，只一滴，就胜过曾经尝过的所有美味。
　　最终，我撕下了他臂上一块皮肉。
　　我盯着他手臂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向他因痛楚而微蹙的眉宇，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冰霜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我喘息着，彻底明确了念头——
　　他是我的。是食物，亦是此刻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