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悬疑]》焦糖烤红薯

11、回忆 往事

　　冬天，寒气阴冷潮湿。

　　到了每年的年关，王有福作为账房先生，要去乡下催账，估计得有个两三天才能回来。

　　他走那天早上，嘴里嘟囔着“年底了那些佃户拖拖拉拉的”，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张桂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裹着一件棉袄，缩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

　　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低着头，手里缝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线穿过厚厚的棉布，做好后，她眯着眼欣赏，嘴角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肚子。

　　孩子快要出生了，她心里又盼又怕。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蹿上来，她捂着肚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脸色煞白地朝屋里喊：“娘！娘！我好像要生了！我肚子好痛！”

　　婆婆隔着墙听到了，从屋里急急忙忙地走出来，她一看张桂花那副样子，连忙说：“我这就去叫人！”

　　她转身就往邻居家跑，邻居大姐闻声跑了出来，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弯腰看了看张桂花，说：“快扶屋里去！”

　　说着就和婆婆一左一右把张桂花架了起来。

　　张桂花疼得几乎站不住脚，整个人靠在邻居大姐身上，被半拖半抱地扶到屋里的床上。

　　邻居大姐帮她脱掉外面的厚衣裳，又把枕头垫在她腰下，对婆婆说：“快去叫接生婆！”

　　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

　　张桂花疼得大叫，双手死死攥着被子的边角，汗水把她的额发黏在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邻居大姐焦急地转头问另一个邻居大妈，“哎哟，这么久了接生婆怎么还没来？你快去看看！”

　　另一个邻居大娘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又过了一小阵子，接生婆赵大姐喘着粗气过来了，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

　　她洗了手，看了看张桂花的情况，嘴里念叨着“别慌别慌”，然后熟练地开始忙活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热水的蒸汽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张桂花疼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又模糊，耳边是赵大姐和邻居大姐一声声“用力”“快了快了”。

　　最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刺破了屋里紧张的空气。

　　赵大姐双手托着湿漉漉的新生儿，声音里带着笑意：“是个男孩。”

　　她拿干净的棉布裹住孩子，抱到张桂花面前。

　　张桂花看了一眼，那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带着臭味和血腥味，闭着眼哭得声嘶力竭。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血腥味被开窗透进来的冷风冲淡了。

　　邻居大姐抱着孩子坐在她的床头，见她醒了，邻居大姐连忙把孩子塞到她怀里，说：“你醒了就好，给孩子喂奶吧。”

　　张桂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点了点头，想要动动身子，但下腹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勉强半坐起来，靠着床头给孩子喂了奶。

　　喂完了奶之后，她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偏过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问道：“我娘呢？”

　　邻居大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你婆婆她……”

　　张桂花明显感觉到邻居大姐的脸色不太对，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娘怎么了？”

　　邻居大姐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婆婆出门给你叫产婆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伤了。她现在躺在床上呢。”

　　张桂花的语气带着紧张，“她没事吧？”

　　邻居大姐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唉呀，大夫说好好养着，很快就会好的。”

　　张桂花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目光望向隔壁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邻居大姐嘱咐她好好休息，等她躺下掖了掖被角，然后就走了。

　　没过几天，去乡下收账的王有福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乡下的泥土味和一股子寒气，风尘仆仆的。

　　他先是知道了自己有了儿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咧开，又知道自己亲娘摔伤了腿，当即跪在床前，握着婆婆的手说：“孩儿不孝！”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收了笑，面目一下变得狰狞，“都是这小儿害得母亲摔断了腿。”

　　婆婆躺在床头，语气带着心疼，“别这么说，是我老了，腿脚不好。不关孩子的事。”

　　王有福又恭顺地点头，“娘，你说的是。”

　　夜里，孩子吵闹哭泣，哭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桂花无奈地抱起孩子，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一边拍着孩子的背。

　　王有福翻了个身，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哭哭哭，本来就睡不好，还在这里吵，要把娘和街坊邻居都吵醒了。”

　　张桂花只好低头哄着孩子，声音放得更轻了，可孩子还是止不住地哭，小脸涨得通红。

　　后来王有福有点不耐烦了，翻身坐起来，说：“就是因为他一哭你就哄他，所以他才经常哭。”

　　他直接伸手把孩子从她怀里抱了过去，“他要哭你就让他哭。”说着他把孩子抱到了外屋，放在小床上，转身回来了。

　　张桂花惊呆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追出去。

　　王有福转过身，一拳打在她肩上，力气大得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床沿上，“都是你把孩子惯坏的！你给我老实呆着，不许去哄他，听到没有！”

　　他的眼神变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暴躁。

　　张桂花第一次见到王有福这个样子，不由瑟缩了一下，肩膀蜷起来，她退回床上坐着，耳朵却竖着听外屋孩子的哭声一直到孩子的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安静下来，她才悄悄地溜下床，把孩子抱了回来。

　　那一夜之后，张桂花觉得王有福变了一个人。

　　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了，可他就是不一样了。

　　他走路的姿态、坐在桌前喝粥时的背影、跟人说话时的语气，全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虽然眼前这个人和王有福长得一模一样，五官长相和说话的声调，哪哪儿都像，可她知道这人不是原来的王有福。

　　他好像比原来的王有福壮了一点，走路时摆臂的幅度也大了一些，性格也没有以前的王有福好。

　　刚成亲那会儿，王有福下班回来，总会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爆鱼递给她，鱼还热着，酥脆焦香，他说“路过摊子顺手买的”。

　　但是现在，王有福再也没有给她买过爆鱼。

　　张桂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回乡下收租的时候，说不定撞到了孤魂野鬼，被孤魂野鬼杀了，然后这孤魂野鬼就伪装成他的样子回来。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在她胸前安稳地睡着，小嘴微微张着。

　　现在婆婆腿瘸了，孩子又刚出生，眼前这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怪物，但是这个怪物能伪装成王有福的样子，日常上班赚钱，支撑家里。

　　这么想着，她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她趁王有福出门的时候，悄悄找到邻居大姐，说想替孩子求个护身符镇一镇。

　　邻居大姐很爽快就答应了，第二天就带回来一个护身符，黄纸叠成的小三角，用红绳穿着。

　　张桂花一直把护身符贴身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摸一摸那硬硬的纸角才安心。

　　结果没过几天就被发现了。王有福那天回来得早，进屋翻找东西的时候掀开了枕头，

　　那枚护身符就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扔在桌上。

　　护身符居然对他不起作用？张桂花盯着桌上的黄纸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该改什么办，把护身符收回来重新塞进枕头底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娘家人来看她，坐在堂屋里跟她说话，居然觉得她像是中邪了。

　　她娘皱着眉拉着她的手说：“你这样子不对，我给你请个道士来瞧瞧。”

　　道士来了之后，在屋里念念有词地转了一圈，洒了些符水，说她产后身体虚弱，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张桂花想说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的不是她，而是王有福。

　　可是她说不出来，有些东西说出来更糟糕，说了又能怎样？谁能信她？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这样将就着过日子。

　　出了月子之后，张桂花最感谢的就是邻居大姐。

　　月子里婆婆又摔伤了腿躺在床上，家里灶冷锅空，是邻居大姐每天端着热饭热菜过来，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她打扫屋子烧水洗衣，忙前忙后地照料着，才让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撑了过来。

　　如今她出了月子第一件事就是想报答邻居大姐。

　　邻居大姐家里有好几个孩子，小孩子吃穿用度都是消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张桂花身体好了之后，就坐在织布机前织布，打算送邻居大姐些布料给孩子做衣服。

　　织布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梭子在她的手中穿来穿去。

　　王有福不耐烦地说：“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没想到家里也不清静。家里又不是穷死了，你一天天的织布，吵死了！”

　　他的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带着火气。张桂花只好停下了手里的活，把梭子搁在机台上，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

　　等到白天王有福出门上班，她才重新坐在织机前。

　　不过婆婆的腿一直没好，如今终日躺在床上。

　　白天她要打水洗衣服烧饭，照顾婆婆和孩子，几乎没时间织布，只能见缝插针地踩几脚，一天下来也织不了多少。

　　她把家里现成的几匹布送给了邻居大姐。

　　王有福知道后又生气了，“这几匹布我预备着扯几件衣服！你倒好，不和我商量转头就送了人。你不是自己会织布吗？有本事用自己织的布送人情！”

　　张桂花默默擦着眼泪。

　　好在她还有孩子。

　　孩子不哭的时候，王有福会逗逗孩子，捏捏他的脸，举起来转两圈，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

　　但只要孩子一哭，王有福的脸就沉下来，张桂花就赶紧把孩子抱到一边去，独自哄着。

　　还有婆婆，她可以借口照顾婆婆，躲到婆婆房间里。

　　婆婆会讲些陈年旧事，讲她年轻时怎么从村子里嫁过来，讲公公去世后的辛苦。

　　张桂花偶尔会觉得新鲜，偶尔也会觉得唠叨，但那些细碎的讲述让她觉得日子还没那么难熬。

　　又过了几年，婆婆去世了。临终前拉着张桂花的手，说了句“这个家以后就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带大孩子”。

　　婆婆下葬那天，张桂花哭得站不起来。

　　小王长大了，到了入学堂启蒙的年纪，他很聪明，记性也好，夫子教的字过目不忘，回来还能背给张桂花听。

　　张桂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而且孩子聪明，王有福肯定会开心。

　　可是王有福还是老样子，不开心的时候会打她或者小王，拳头落在身上时她咬着牙不吭声，习惯了。

　　白天的时候，张桂花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织布机前面，这是她除了家务以外唯一能做的事。

　　梭子穿过去，咔嗒，压线，再穿回来，咔嗒。

　　日子就在这单调的声响里一天天地流过去，她只能盼着小王快点长大，等儿子有出息了，她就有了盼头。

　　可是她察觉到这个王有福似乎不想让小王长大。

　　每次小王考了好成绩，他一点也不开心，反而会打击小王，说些“别得意”“书读再多也没用”之类的话。

　　张桂花心里那点希望，像一盏小油灯，被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燃起来，燃起来又被吹得晃晃悠悠。

　　她平日唯一出远门理由就是去庙里，她喜欢慢慢地走过，有时候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能一直走下去。

　　兴福寺对于她来说有点远。

　　去一趟兴福寺，一来一回得要一天，她几乎干不了家务活了。

　　她只能去附近的狐仙庙。

　　她跪在狐仙庙面前，双手合十，小声喃喃道求狐仙娘娘显灵，驱除邪祟。

　　这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影子的轮廓被从门口的光勾勒出来，静静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