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回忆2 赵大姐 ...
-
早上，天还蒙蒙亮。
李容拎着饭盒，又去牢房给黄医女送早饭。
饭盒用一块旧棉布裹着，隔着布还能感觉到里面馒头的温度透过盒壁传出来。
走到牢房门口，她照例微笑着和衙役打招呼。
衙役正伸手接过饭盒，抬眼时却看到李容身后不远处，县太爷正缓缓走过来
衙役连忙弯腰行礼，“老爷。”
李容转过身，看到了缓缓走过来的县太爷。
县太爷走过来，在李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饭盒，开口问道：“你是来给黄医女送早饭的？”
李容攥着饭盒，点点头道：“是。”
县太爷顿了顿，说：“进去吧。”
李容惊讶了几秒，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连忙低头道：“谢老爷开恩。”
她快步跟着衙役往牢房里面走。
来到牢房前，衙役掏出钥匙打开了木门，铁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李容连忙冲进去，弯着腰蹲到黄医女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黄医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衣裳，头发有些散乱，面颊比前几天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都突出来了。
李容心里一紧，“小黄，你瘦了好多。”
黄医女看到李容，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来了？”
李容把饭盒放在地上，解开裹着的棉布，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馒头，“我是来给你送早饭的。”
她低头时目光扫过黄医女的手，手指上有些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或压过的痕迹。
李容的心揪了一下。
另一边，衙役走到隔壁牢房，打开门锁，将里面的赵大姐提了出来。
赵大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衣裳，脸上有些憔悴，头发也乱着，被衙役带着往牢房外面走。
县太爷牢房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黄医女身上，开口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黄医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站起身朝县太爷行了一礼。
她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李容，眼眶里涌出泪水。
李容拍了拍她的背，也觉得自己眼眶发酸，连说：“没事了没事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赵大姐也松了口气。
就在李容合上食盒，准备离开的时候，县太爷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黄医女可以走了。但是这位赵大姐，你不能走。”
赵大姐的脸色瞬间紧张起来，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李容能察觉到赵大姐明显的情绪变化。
巨大震惊，些许悲伤和害怕，混在一起像翻涌的潮水，从她身上一阵一阵往外涌。
那种害怕不是普通的紧张……李容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转头望向县太爷，又看了看赵大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医女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县太爷，发生了什么？赵大姐犯了什么事儿？”
县太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说：“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就是这位赵大姐，私下将砒霜卖给了张氏。”
这句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一瞬，黄医女转过头，惊讶地望向赵大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偷店里的砒霜？”
她说完又很快反应过来，眉头皱起，喃喃道，“不对……钥匙都是我保管着，库存我经常清点，店里的砒霜并没有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看向县太爷，语气里带着急切。
县太爷看了黄医女几秒，说：“我查过你们店的账本，还有库存，都对得上。我想赵大姐一定是私下从别处获得了砒霜，卖给别人牟利。”他顿了顿，“她自己存了别的来路。”
李容能明显感觉到赵大姐的情绪变化，那股悲伤和害怕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连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艰难地开口问道：“赵大姐……县太爷说的是真的吗？”
赵大姐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垂下去，落在了地面上。
……
……
赵大姐为了家里的生计，很年轻就干了接生这一行。
接生这活计，能挣些谢礼，也因此认识了不少人家，哪家的媳妇怀了身孕、哪家的姑娘到了年纪，她都门儿清。
一来二去，她除了接生还兼职做媒，谁家有没成亲的儿女，就帮着说媒，一天到晚地跑东跑西。
可她心里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两个工作。
接生，也不是每个产妇都能顺利生下孩子。
有的产妇难产，挣扎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没了。还有的孕妇年纪太小，身子骨还没长开，生的时候生不下来，孩子卡在里头，哭声响了几下就没了声。
就算是顺利生下孩子的，也可能有缺陷，有的孩子生下就是畸形，有的是女孩，婆家一看脸色就沉了，扭头就走，连孩子都不想抱。
她站在那样的屋子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天，赵大姐照常接过了产妇家的谢礼，一包红糖和一些铜钱，随手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匆匆往家赶。
她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空虚感。
这股空虚感通常还伴随着恐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这种恐惧，明明今天一切顺利，产妇母子平安，她也拿到了谢礼，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像一片阴云罩在头顶。
她路过熟悉的巷子口，就看到几位熟悉的妇人正聚在一处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和笑声在空气里传得很远。
她们正聊着谁家的孩子到了年纪还没定亲，谁家的姑娘生得好却没人上门提亲。
赵大姐也凑上去攀谈，她笑着接了几句，说了谁家的小伙子人老实、谁家的姑娘手脚麻利。
聊着聊着，她心里的那种恐惧感渐渐消散了，像是被那些家长里短给冲淡了，她又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又开始盘算着哪家和哪家门当户对。
她家附近有个姓李的，是个秀才，在书坊做工，听说一年也能挣十几两，人长得也端正，到了年纪还没有定亲。
上次赵大姐去男方家里串门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位王姓朋友，是个童生，现在在做账房，据说和王秀才以前是同窗，也没有定亲。
赵大姐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家的条件，又和几位妇人打听了一圈。
一位李大娘说，手里还真有合适的人选。
一位是张家姑娘，家境普通，听说性格好，勤快老实，手脚麻利，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她带大，是个能干活的。
另一位是刘家姑娘，长的漂亮泼辣，刘家在街上店面做小买卖，家里小有资产，家境殷实。
赵大姐和李大娘分别跑了好几趟，和双方家里说好了，借口烧香在狐仙庙门口碰面，让年轻人隔着几步路远远地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相看当天，四家人都来了，狐仙庙门口站着乌泱泱一群人，互相打量着低声议论着。
赵大姐故意走过去，脸上堆着惊讶：“哎呦，怎么那么凑巧啊？你们先拜你们先拜。”
狐仙庙很小，只能容得下两个人一起磕头，几个妇人推推搡搡笑着。
另一位妇人故意问道：“你家孩子长得真高啊，长得真俊啊，定亲了没有啊？”
老母亲赶紧摆摆手，嘴上说：“还没呢。”
赵大姐朝人群里招招手，大声说：“来来来，让你儿子来给狐仙娘娘上个香。这狐仙娘娘管凡间姻缘，保准让你儿子有个好姻缘。”
众人嬉笑着，一个李姓小伙子手里被塞了三炷香，推推搡搡地走进了庙里磕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打量着他，几位长辈低声交换着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又是那个王姓小伙，妇人们起哄道：“还有你！你也去拜拜。”
王姓小伙走上前去，撩起袍角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女方的长辈们看过人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烧完香之后各自回家。
赵大姐又跑了好几趟，和那几个传话的妇人聊了好几次。
那个王姓童生似乎看上了刘家的姑娘，刘家姑娘嫁妆丰厚，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家也觉得王童生工作体面，工资不错，两家家境都挺殷实，门当户对。
那个姓李的秀才，虽然他有秀才的功名，但工作不如王童生好，挣的没有王童生多，他看上了家境普通的张家姑娘。
张家也看上了李家。
赵大姐心里暗暗觉得这事差不多妥了，可没过几天，事情又翻了个个儿。
刘家听说那个王童生从小丧父，由母亲带大，怕自家女儿嫁进去之后与寡妇婆婆相处不好。
而且以后家中所有家务一定都会压到女儿身上，因此又不太乐意了，又转头看中了李家。
张姑娘的父母觉得李家的那个秀才有点轻浮，又觉得王童生挣得更多，于是又看中了王童生。
李秀才看中了刘家的嫁妆，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童生心里有些不痛快，但还是和张家的姑娘定了亲。
赵大姐跑前跑后忙活了一个月，阴差阳错还是凑成了两对姻缘，也赚了些跑腿的散碎银钱。
心想着等到两家妇人怀了孕，还会来找她接生，她又能再收一次谢礼。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她该做的都做了，日子照常往下过。
可做完这些，她回到家里，坐在自家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家里小孩吵吵闹闹，男人又不管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她却忽然觉得一阵空虚。
好像忙前忙后跑了一整圈，到头来什么也没做。
那些被她撮合到一起的人，那些经她手接生的孩子，那些热热闹闹的场面和笑声，好像都被一层薄薄的纸隔开了，她站在纸的这一面，看着那一面的人声喧哗，自己这边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够不到。
她不能成为赵福妹，她只能让自己有个身份，不停地忙碌，永远有一个还没跑完的人家。
只有这样，那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空虚和恐惧才能被压下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