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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亡 他不是人 ...
王有福家里
天色渐渐暗去,街坊邻居们逐渐回家,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陪着王有福守灵,坐在门槛上或矮凳上,低声说着话,打算晚上一起打牌消磨时光。
小王他爹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脸上没什么悲色,反倒有些不耐烦,哼了一声:“这不孝子还要守什么灵?”
这时候,突然有衙役进来,小王他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了笑,迎上前去,搓了搓手:“各位官爷,又有什么事吗?”
衙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棺材上停了一几秒,然后说:“王有福,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王他爹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事啊?是不是张桂花被判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是张桂花判了斩刑,这事儿就算完了,他也不用再折腾了。
几位衙役没有回答他,而是围在了棺材旁,低头打量着。
领头的那位衙役直起腰来,说:“张氏状告你。”
小王他爹一头雾水,不由怒道:“她居然还要告我?她有什么理由要告我?”
衙役说:“别管那么多,跟我们去衙门一趟。”
小王他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满腔的火气强压下去,转头对屋里那几个还坐着的邻居挥了挥手,“我随公差走一趟便是,你们帮我看好屋子。”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准备往外走。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衙役招呼人要去抬那口棺材。
小王他爹冲回去,张开双臂拦在棺材前面,“这是我儿子的棺材,为什么要把我儿子的棺材抬到衙门去?”
衙役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张桂花状告你打死了你儿子。”
小王他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是!是没错!他要毒死我,所以我就打死了他!”
衙役说:“他既然犯了法,那怎么处置他,是县太爷说了算。你怎么可以随意打死他?”
小王他爹一下子哑了几分,可还是咬着牙说:“我是他老子!再说了,他又不是我打死的,他是自己病死的!”
那些衙役不再跟他废话,领头的一挥手,“少废话,走,带走!”
两个人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小王他爹挣了两下没挣动,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被推搡着出了门。
小王他爹被带到了公堂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堂侧的张桂花,咬牙切齿,挣着胳膊就想冲过去:“都是你!居然还想告我!”
他扑上去就要打人。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小王他爹这才清醒过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去,“青天大老爷,都是那个不孝儿!想要害死我,我平时对他那么好,供他读书,他却这样对我……”
他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县太爷不理会他的哭诉,看了一眼旁边的仵作。
仵作上前一步,拱手道:“回老爷,那孩子身上有多处伤口,还有多处陈年旧伤,头胸有重伤,筋骨受损,以属下判断,乃是受殴打至重伤,伤重毙命。”
县太爷的目光转向小王他爹,“我听说你儿子在学院里的表现一向不错,夫子和同窗都说他勤奋好学。你为何经常打他?”
小王他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我不过是平常经常指点他几句。他气性大,他娘要毒死我,他居然一声不吭!这样的儿子不该死吗?”
县太爷的声音沉了下来,“本官才是县令。你儿子不管是判绞刑还是流放,都由我定罪。你故意打死了你儿子,本该判你牢狱之灾,念在你儿子有错在先,杖你一百。”
他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往堂下一掷。
小王他爹这时候才真的慌了,“青天大老爷,饶命啊!饶命啊!”
几位衙役上前把他拉下去,按在长条板凳上,扒掉裤子,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板子举起来又落下,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地传过来,混着小王他爹的嚎叫声,渐渐从哭喊变成了嘶哑的呻吟,最后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哼哼。
小王他娘跪在一旁,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来,拍着手喊:“打得好,打得好!”
她的声音沙哑又带着一种解恨的痛快。
县太爷皱了皱眉,朝旁边的衙役挥了挥手:“把她拉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扶起她的胳膊,将她带离了公堂。
她的笑声渐渐远了,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着。
……
……
回到地牢里,墙壁依旧湿冷。
小王他娘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呆呆地出神。
她逐渐平复了心情,可安静下来之后,小王的模样又浮上心头,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哭着哭着,眼皮越来越沉,缩在角落沉沉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以前。梦里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坐在窗前做着刺绣活儿,窗外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她手中的绷子和针线上。
她攒了些私房钱,铜板用一块旧帕子包着,想着以后嫁了人可以贴补家用。
没过多久,就有媒婆来说亲,坐在堂屋里跟她的爹娘说话,夸王有福如何如何好。
是童生,在韦家做账房先生,一年有二十多两银子,家底殷实。
普通人家穿的都是粗布衣裳,而王有福家平时穿的都是棉布衣裳,那是体面的象征。
她嫁过去之后,刚成亲那段日子还算不错。
婆婆很喜欢她,总拉着她一起坐在院子里刺绣。
婆婆的手粗糙却灵巧,家里有一台纺织机,婆婆以前就靠着它织布支撑着家里。
如今婆婆老了,织不动了,就将织布手艺传给了她。
她坐在织机前,梭子在手中穿来穿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那声音踏实而安稳。
但是后来……
砰砰砰!
小王他娘睁开了眼睛,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牢门外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她还带着几分困倦,眼皮沉重地抬起来,看到衙役和仵作站在她的牢房前,县太爷也站在他们身后,烛火映着他的脸,影子在墙上晃动。
小王他娘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问:“有什么事儿吗?”
县太爷说:“你儿子的魂魄不得安宁,他要见你。”
衙役也接话道:“我们本来想把你儿子的棺材搬回去,可我们兄弟几个人怎么拉也搬不动,也没辙。”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忌讳还是费解的神色
仵作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说:“我想这个孩子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所以特意请人来关亡。”
所谓的关亡,就是亡魂附身在关亡婆身上开口说话。
小王他娘脑子里发懵,一片空白,她茫然地点了点头,撑着冰冷的砖墙站起来,跟着衙役出了牢房。
她的脚踩在地面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就这么茫然的跟着几人来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站着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衣裳,头发用一块深色的布巾包着,面容沉静,目光低垂。
小王他娘认出来,这是附近很有名的关亡婆。
关亡婆在蒲团上静坐下来,闭目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了,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烛火中缭绕不散。
她嘴里念诵着听不清的口头咒语,片刻之后,她浑身发颤,像是被什么力量攥住了一样,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皮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进入了附体状态。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非常沙哑,向小王他娘喊了一声:“娘!”
小王他娘浑身一颤,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声音发着抖扑过去:“儿子,你怎么样了?”
关亡婆闭着眼,“我被关了起来……娘,你糊涂啊。你想毒死爹爹,我都看见了。我不怪你恨他,你受的所有委屈,孩儿都知道。”
小王他娘眼里泛起泪花。
关亡婆接着说:“我罪孽深重,如今孤零零漂泊,连个投胎的指望都没有。”
小王他娘哭喊着说:“娘不怕死!娘亏欠你太多,死了正好陪你!”
关亡婆的声音忽然急促了几分,带着一种焦虑的恳切:“你不肯说出实情,日后阴债层层叠加,生生世世,你我母子都不得安生。”
关亡婆的声音又缓了下来,“若你说了实情,罪责可轻,尚有一线生机活着赎罪。你活着,日后诚心积德,我方能安稳投胎,来世还能做你的孩儿。”
小王他娘抬起头,满脸泪痕,“真的……真的还有机会再见吗?”
关亡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温柔,“只要娘坦诚认罪,吐尽实情,罪孽可减,我们母子才有来日。”
小王他娘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木板边沿,失声痛哭,哭声在狭小的屋子将烛火都震得晃了晃,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抖了几抖,又缓缓稳住了。
谈话结束,关亡婆一阵哆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离了出去。
她的肩膀一松,眼皮缓缓落下来,显然魂魄离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扶着桌面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小王他娘抽泣着,转头对县太爷说:“我说,我说,我一切都告诉你。”
县太爷顿时整了整衣袍,目光沉着,“说吧。”
小王他娘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青天大老爷,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怎么会杀我男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害怕,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所以我要杀他!他不是原来的王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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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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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