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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步穿杨 洛阳的深宫 ...

  •   洛阳的深宫,即使在白日,也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层叠的殿宇,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图形,连风似乎都带着某种刻板的秩序,吹拂到脸上,也只剩下沉闷的温热。

      曹髦厌恶这种空气。

      刚结束朝会的他脱去了沉重繁复的天子朝袍,身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快步走在通往校场的宫道上。身后的宦官小跑着才能跟上,嘴里不住地低声劝诫:“陛下,烈日灼灼,还是回殿歇息吧……若是让大都督知晓陛下又……”

      “又什么?”曹髦猛地停步,回头瞥去,那双遗传自曹家先祖的明亮眼眸里压抑着不耐与叛逆,少年的贵气与英气,随着阳光照下,叫人不敢直视,“朕贵为天子,连舒展筋骨的资格都没有了吗?还是说,这偌大的皇宫,朕去何处,都需先向某人呈报?”

      宦官吓得立刻噤声,深深低下头去。

      曹髦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前行。今日太学考教射艺,他若不去,某人怕是又要抱怨他看不见自己的英姿了。刚才和那群假正经的东西对决完,现在的曹髦需要某种……真实的、不受束缚的、活着的滋味。而不是终日困在冰冷的殿堂里,对着那些言语恭敬却眼神游移的臣子,更不是面对那个……总能让他感到无形窒息的男人。

      “太学今日考校射艺,朕不能缺席。”曹髦脚步不停,目光早已投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校场,“为天下量材,即便是大都督来也不该有二话。”他兀自嘟囔着。

      校场空阔,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十几名太学生正轮流射箭,几名博士在一旁记录考评。见皇帝驾临,众人慌忙行礼。

      曹髦随意地挥挥手,目光却迅速锁定了场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成济正抱臂而立,看着同窗射箭,眉头微蹙,显然对某些人的技艺不太满意。他今日穿着太学生统一的射服,却因肩宽背阔,将那寻常服饰穿出了几分武将的英挺。

      “成侍读,看来你对同窗的箭术颇有微词啊?”曹皓故意提高声音,眼中带着戏谑。

      成济闻声转头,见是曹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大步上前,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行大礼,只是抱拳躬身,动作利落干脆:“陛下怎么来了?今日日头毒,也不怕晒着。”

      一旁的博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使眼色让成济注意礼数。曹髦却浑不在意,反而笑着走近:“我若不来,怎知咱成侍读的箭术又精进了多少?”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替成济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君子死而冠不免,衣冠不整的,一会儿射箭时别失了准头。”

      这略微亲昵的动作让成济耳根微红,却也没有躲闪,只是低声道:“陛下放心,臣的箭术从不让人失望。”

      这时轮到成济上场。他大步走向射位,抽箭、搭弦、引弓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破空声尖锐而短促。羽箭精准地穿过百步外悬于柳枝下的铜钱方孔,将其带飞,牢牢钉入后方的木桩之上。

      “好!”曹髦脱口喝彩,眼中满是骄傲,“这一箭,整个洛阳城也找不出几个能匹敌的!”

      成济回头看向曹髦,唇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陛下过奖了,这才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九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穿透铜钱,整齐地钉在木桩上。十射十中!

      场边响起阵阵喝彩。成济放下弓,额角已有汗珠滚落。曹髦不等侍从动作,已亲自递上汗巾:“擦擦吧,满头大汗的,也不怕着了风寒。”

      成济接过汗巾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曹髦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怔,却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陛下今日特意来看臣射箭?”成济一边擦汗一边低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曹髦轻笑:“怎么,我就不能来看看?还是说,你成济的箭术我看不得?”

      “臣不是这个意思……”成济急忙解释,却被曹髦打断。

      “知道你不是。”曹皓的声音柔和下来,从腰间解下那枚雕龙白玉珏,“这个赏你。十射十中,该当此赏。”

      成济瞪大眼睛:“陛下,这太贵重了!这是前日贡上来的……”

      “我给你的,就拿着。”曹髦不由分说地将玉珏塞进成济手中,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因常年习武而生茧的掌心,“劳什子东西,本来那天就说给你更好的,不必推辞。”

      成济的眼神柔软下来,既然提起那日来,他也就不再推辞,只是紧紧握住那枚还带着曹髦体温的玉珏,低声道:“那臣就谢陛下厚赏了。只是……”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下次若再偷溜出宫,务必让我陪着。那日若不是……您怕是真要吃亏了。”

      曹髦挑眉:“怎么,你这是在教训我?”

      “臣不敢。”成济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分明写着不赞同,“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不该轻易涉险。”

      两人相距甚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曹髦看着成济认真而担忧的眼神,忽然轻笑出声:“好,下次一定带你一起。”

      这时,身后传来内官的咳嗽声。曹髦这才后退半步,恢复天子的威仪,朗声道:“今日校场习射,朕心甚慰。望诸生皆如成济,精进武艺,将来为国效力。今日考校,射艺十中其者,授锦五十匹,中其九者半之,中其八者再半,明日殿前谢恩,张内侍,你领旨去办。”

      众人齐声应诺。

      曹髦的目光最后落在成济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回头,正好捕捉到成济依然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背影。

      四目再次相对,成济似乎吓了一跳,慌忙低头。曹髦却心情大好,轻笑一声,这才真正离去。

      成济站在原地,直到天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摊开手掌。那枚白玉珏在阳光下温润生光,还残留着曹髦指尖的微凉温度。他将玉珏紧紧攥住,感受着那坚硬而光滑的触感,一如记忆中少年天子纤细却坚定的手腕。

      “你能带我走吗?”

      成济第一次见到曹髦的时候就是这样,任性,但阳光的叫人没法拒绝。那时他随兄长成倅代表司马昭参加东海王曹霖的葬礼。宫中的气氛庄重而压抑,白色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如同无数幽灵在低语。他看一道道帷幔出了神,再回头时,已经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东看看西瞅瞅,拐到了一片花园里,刚爬上花园里的假山上,想看看自己在哪,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去哪?”成济呆愣愣的问道。

      “去宫外。”

      “宫外呢?”

      “宫外……就是宫外啦。”曹髦身着孝服,眼眶微红,他揣着手靠在挂满白布的栏杆上,侧过头来,盯着假山上站着的成济看,“你去过宫外吗?”

      成济被问的莫名奇妙,他从小跟着哥哥走街串巷,反倒是宫里他第一次进来,但他还是如实回答:“去啊,天天都在宫外。”

      “天天……都在宫外?”曹髦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拐了个弯,“那你应该叫我殿下才对,来,说见过殿下。”

      “见过殿下。”成济顺从的鞠了一躬。

      “噗嗤,叫你喊你就喊?”曹髦乐了出来,“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那岂不是丢人?”

      成济脸顿时涨红了起来,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我……早就知道你是了。”

      “这样啊,”曹髦撇了撇嘴,坏笑道:“那你也肯定知道我是哪位殿下喽?”

      “当然。”成济嘴硬道。

      “我是哪一位?”

      “唔……”说实话他也不认识几位“殿下”,把脑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才勉勉强强想起一点点出门前父兄教导的东西。没办法,他就是记不得这些。

      “世子……殿下?”明知是错误答案,成济还是给了出来,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不是东海王世子,东海王的世子现在应该在灵前披戴哭丧才对,可他又不知道是谁,他只是习惯于抛出一个答案,寄希望于别人不再为难他才好。多年以后,他会为这种逃避买单的。但那时,他们尚且都浑然不知。

      “不是哦,我弟弟现下在灵前呢。”曹髦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是?”

      “曹髦,高贵乡公,封地在郯县。你呢?”

      “我叫成济,我哥是成倅,他代替安东将军来吊唁,我跟着他一起来的,结果走散了。”

      “高贵乡公想问你,你知道郯县在哪吗?”曹髦问道。

      “不知道。”成济如实回答道。

      “这样啊,”曹髦把头撇了过去,尽管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成济还是觉察出来了一丝的落寞。“那即便出了宫,也没有地方去啊。”

      成济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站在假山上。

      “这葬礼闷得很,能不能带我溜出去透透气?”曹髦又问道。

      成济大吃一惊,连忙摇头:“殿下,丧葬期间出宫,不合礼制。”

      “礼制?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礼制。”但他也没有强求,只是靠在栏杆上,语气忽然变得疲惫,“你说,人死了,做这些样子有什么用?我父王生前...可从没人在意过他合不合礼制。”曹髦顿了顿,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你知道吗?那个死了的东海王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他第一个儿子,可是我母亲却是他酒后乱性,被强逼的。父王他天天喝酒……喝完酒就到处打人,手上有什么就拿什么打,我三岁那年,被封了乡公,大宴上他喝酒喝到一半,突然就拿起盘子砸我,我母亲把我护住了,抱着我跪着对他说:‘这孩子是陛下亲封的乡公,你打他就是驳了陛下的面子,现今陛下可不比先帝,对你的恩宠可没有多少了。’他手下停下了,可也就因此犯了他的逆鳞,终于在我五岁那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没有任何原因,就因为他喝多了酒,他一脚踢开了房门,我妈把我塞在床底下,他抄起一把椅子把我妈打倒了,没有人上前拦住他,没有人敢拦,他把我妈翻过来,拿着椅子,一下……一下……,打的椅子都散架了,木头都断了,有一根短木刺扎在母亲的眼眶里竖着,可他还是不停,换了一把椅子继续砸,我母亲的头开始还是圆圆的,后来就见不到形状了。”

      “然后他又开始喊我的名字。

      ‘髦儿,出来吧。’他是这么喊的,可我小名根本不叫髦儿,我不敢吱声,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了,我以为他要走了,刚想出来,结果突然一个箭步,他那张沾满我母亲血迹的狰狞的脸就出现在床缝旁了,他龇着牙笑,拿手抓我,我害怕极了,从床的另外一边爬了出去,跑到走廊上。正碰上我嫡母和我嫡舅舅走来,他们让我去大房里面歇着。”

      ”要不是我跑得快,躲到了嫡母那里,恐怕也.……你说他这么做,符合礼制吗?”

      “但是他死了,却要我们遵守礼制,穿上这样一身衣服,在这个笼子里……演戏。哈……”曹髦的声音轻的不像是对活人说话,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映衬出一种别样的诡异。成济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明白了他语气中的疲惫从何而来——那是一种经历过极致创伤后的麻木与坚韧。

      “殿下...”成济低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曹髦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没关系,都过去了。现在我是高贵乡公了,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郯县。你说,郯县会不一样吗?”他刚想转过头看向成济,成济不知何时早已从假山跳了下来,翻过栏杆,抓住了他的手,仰起头紧紧的盯着曹髦的脸。

      他郑重的说道:“会的,殿下。郯县一定会不一样的。”

      曹髦发誓,那是他这一生,最接近太阳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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