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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雀春深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将洛阳城紧紧包裹,唯有丞相府深处,烛火通明,犹如黑暗心脏中一簇不安跳动的火焰。沉香木燃烧发出的甘甜气息与砚台中微腥的墨汁味道交织缠绵,在温暖的空气里酝酿出一种暧昧的氛围。司马昭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慵懒,却像一头假寐的雄狮。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几上那卷摊开的《洛神赋》竹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却早已穿透摇曳的烛光,如羽毛般落在跪坐在下方,正恭敬禀事的贾充身上。

      贾充,字公闾,司马昭的幕僚和……

      并不必多言

      而今他的身影匍匐在塌下,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恭顺。他声音平稳,汇报着今日朝堂内外的动向,但若细听,那尾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邀功请赏的微妙意味。他汇报间隙,会极快地抬起眼,目光如同最灵巧的燕子,飞快地掠过司马昭微敞的衣襟,以及其下那若隐若现、线条分明胸肌的阴影,随即又迅速谦卑地垂下,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不经意的错觉。

      “……故此,诸葛诞余党已清,淮南之地,再无后顾之忧。”贾充结束了政务部分的陈述,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只是……陛下今日在退朝后,单独召见了几位臣僚,其间……问及了臣等赐明公为晋公之事。”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观察着司马昭的反应。

      然而司马昭并未立刻回应,仿佛贾充的话语只是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他缓缓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侍立在一旁的侍女立刻趋步上前,素手执起温酒的玉壶,将微烫的、呈淡白蜜色的米酒注入司马昭面前的玉杯。酒液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书房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司马昭的目光幽深,似乎并未聚焦在贾充身上,而是透过他匍匐的身影,在看他身后某个不存在的、或是早已逝去的影子。

      待侍女斟酒完毕,司马昭才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他并未碰那杯酒,只是再次挥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都退下。”

      一声令下,侍立的侍女、门口的守卫,如同无声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书房之内,顿时只剩下他与依旧跪伏在地的贾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

      “公闾,”司马昭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目光落在贾充的衣领发梢处,“今日熏的衣香,很特别。”

      贾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仿佛被点中了某个隐秘的穴位,随即,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与冰冷的地面贴合,声音愈发恭顺:“明公秋毫之察,洞若观火。此乃近日新得的海外贡香,名唤‘龙涎’,据说……气息幽远,一着人身,可历月不散。”他一边说着,心下却是一紧,这香,是他费尽心思,耗费重金,通过海商辗转购得,只因他多年前曾隐约听闻,那位已故的文皇帝曹丕……似乎私下偏爱此调。这原本是他用来固宠、加深自己在司马昭心中那份特殊“影子”地位的筹码,此刻被骤然点破,不免有些心惊。

      司马昭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勾过那杯温热的米酒,玉质的杯壁与他微凉的指尖形成对比。他并未饮用,只是将酒杯慵懒地握在手中,身体重新靠回软榻,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贾充身上。

      “过来。”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贾充依言,保持着跪姿,膝行向前挪动了几步,最终停在榻前约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既充分显示了尊卑与恭顺,又能让榻上的司马昭无需费力,只需一伸手,便能触碰到他。

      “公闾呀公闾……”司马昭似叹非叹,执著酒杯的手缓缓伸出,冰凉的玉杯边缘先是轻轻擦过贾充的侧脸,那触感让贾充的呼吸微微一滞。酒杯继续滑动,最终抵住贾充的下颏,然后向上用力一顶,迫使贾充一直低垂的脸扬了起来,不得不直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世间常言,‘何郎傅粉,荀令留香’乃是人间佳话,”司马昭的指尖摩挲着玉杯,目光却紧紧锁住贾充那双因为紧张而眼波微动的杏眼,“我看,以公闾之姿,尤其是这一双……杏眼,将来或可并称于世了。”他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戏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说着,他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意味,将冰凉的玉杯抵上贾充泛红的下唇,因为用力,一两滴酒液从杯沿溅出,沾在贾充的唇角,带着微醺的凉意。贾充顺从地张口,任由司马昭将杯中温热的酒液缓缓倾入他口中。些许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他的唇角溢出,划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最终没入官袍严谨的领口。而司马昭那双深沉如夜的眸子,也如同有了猎物,侵略性地追随着那滴酒珠的轨迹,一路向下,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贾充的皮肤上烙下印记。

      “龙涎香……一着人则历月不歇。”司马昭的手指并未收回酒杯,反而用指腹缓缓地、极具暗示性地抹去贾充唇角残留的酒渍,动作缓慢而用力,“倒是……配得上你此番淮南之功。”他的指尖并未停留,继续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贾充因起伏的喉结,感受着其下血管张弛。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一名心腹侍卫的声音在门外低沉响起:“丞相,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安寝。”

      侍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犹豫说道:“只是……另有密报,今日陛下与侍读成济在校场习射后,陛下对左右言,称成侍读忠诚勇武,非常人可比,有意……不日向太后请旨,擢升其为散骑侍郎,随侍左右。此外……陛下还将随身佩戴多年的玉珏,赐予了成济。”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司马昭抵在贾充衣襟上的手指停顿了。方才那片刻的慵懒与近乎狎昵的暖昧,如同潮水般从他眼底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结的冰冷。他缓缓收回手,将玉杯随意甩到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地锁在贾充脸上,仿佛要穿透这张有着先帝眉眼面皮,看穿其背后那个正在渐渐脱离他掌控的、更加年轻鲜活、也更加不知天高地厚的影子——那个他一手扶上帝位,如今却试图另植羽翼的少年天子,曹髦。

      “成济……”司马昭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那个……我亲手送进宫里的狼崽子?”他记得那个少年,沉默寡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未经世俗驯服的野性力量,身手矫健,是一把难得的好刀。正是看中了他的单纯(或者说易于控制)和对司马家的“感恩”,才将他安排到小皇帝身边,本意是作为一双更听话的眼睛和一把更趁手的刀,确保那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今,这把刀,似乎要割伤持刀人的手了?

      贾充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司马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厉色,以及那厉色之下,更深层、更隐晦的——因绝对掌控欲受挫而被撩动的不悦,甚至……是一丝连司马昭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的微妙妒意?贾充立刻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迅速翻涌的算计与兴奋,语气却愈发显得恭敬温顺,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陛下年少,心思单纯,难免更喜与年纪相仿、武艺出众的俊杰亲近。成侍读确是难得的人才,骁勇忠诚,也不负明公往日栽培。只是……”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下来,面露犹豫之色,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司马昭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室内的空气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贾充表演的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将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毒蛇吐信,却字字清晰地钻入司马昭耳中:“只是……陛下欲拜明公为晋公,乃是朝廷大事,彰显恩宠;旋即又欲超擢成济为散骑侍郎,此乃陛下近臣……这先后之间,难免引人遐想。倒像是……倒像是陛下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提拔成济到身边,才先以晋公之位……安抚明公您呢?”他巧妙地将两件本可分开看待的事拧在一起,偷换概念,其心可诛。

      “为了他?”司马昭低声重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骇人的压迫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首先涌上心头——那并非全然是愤怒,竟先是一丝荒谬的委屈?他司马昭,权倾天下,竟被一个自己扶立的黄口小儿如此算计、如此“利用”?而这委屈瞬间便点燃了因曹髦“背叛”和“轻视”而燃起的熊熊怒火!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脚下依旧匍匐的贾充,他又是凭什么说这种话?明明不说就好,却在这里拱完火以后扮无辜!——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两个,都敢来撩拨他的虎须!

      他忽然觉得兴致全无,先前的暧昧氛围荡然无存。他猛地直起身,拢了拢微散的衣襟,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随即厌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变得淡漠:“罢了!”

      贾充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明公……?”

      “晋公之位,”司马昭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你明日就去宫里,亲自回复陛下,就说……说我司马昭德薄能鲜,匡扶社稷本是臣子本分,实不敢当此殊荣厚赐,请陛下收回成命。”他刻意让贾充去传话,既是为难贾充,也是借此狠狠敲打那个不安分的小皇帝——看,你连提拔一个近臣,都需要我的人去“代为”谢绝你的“恩赏”。

      贾充连忙俯首:“下官遵命。”略一迟疑,又试探着问,“那……陛下若问起缘由,或太后那边……”

      “就说我惶恐,不敢受。”司马昭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明日,将府库里那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箫,给陛下送去。就说……寡人愿闻陛下雅奏清音,或可稍解陛下深宫寂寥。”

      “是,明公。明公对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关怀备至。”贾充恭敬应下,语气充满钦佩,随即又状似无意地、忧心忡忡地添了一句,“只是……成侍读那边……陛下如此厚爱,他又年少气盛,若因此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或是日后行事不慎,冲撞了陛下,反倒不美了……”

      司马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尽,只剩下权谋者绝对的冷酷和残忍:“一颗棋子,若忘了自己的本分,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惹得主人厌弃……”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贾充一眼,目光冰冷如刀,“便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公闾,你素来知我心意,该如何‘规劝’于他,让他时刻牢记,谁才是赐他今日一切、又能决定他明日生死的主人……你,自行斟酌。”

      这“规劝”二字,咬得极重,其中蕴含的意味,贾充心领神会。

      “臣……明白。”贾充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完美地掩去了嘴角那抹再也抑制不住的、得逞而又扭曲的微笑。空气中,那原本缠绵的“龙涎”香气,此刻也已彻底被玩权弄术的冰冷刺骨和隐隐的血腥味所覆盖。

      司马昭不再看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地映照着他晦涩难明的侧脸。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仿佛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低语,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如同冰锥,砸碎在寂静的夜里,也狠狠砸在贾充的心上:

      “我能将他捧上九天,揽月摘星……自然也能,让他跌落尘埃,粉身碎骨。”

      窗外的夜,更浓了。洛阳城一无所知地沉睡在司马昭眼下,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向着那个血色的南阙之日,不可逆转地转动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铜雀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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