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子之器 贾充本以为 ...

  •   “贾卿是代为传话?”

      皇宫的晨曦透过高窗,在清凉殿的金砖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香炉里青烟笔直的飘起,一圈圈绕过梁柱,一股股钻入贾充紧贴地面的鼻子里。方才还身着官袍,手持玉笏,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的他,如今早就匍匐在地上颤抖的不敢动弹。那一副才来时微扬下巴、不容置疑的倨傲,早就被身后两个手持金瓜的侍卫震得稀碎了。

      “臣……昨日奉诏离宫后,恰逢大都督召见商议军务。期间,大都督确实与臣……提及了陛下厚恩,言及心中始终难安。"

      “朕问的是这个吗?”御座之上,曹髦正襟危坐。玄黑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样沉重地压在他年轻的肩头,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寒芒,只余下紧抿的、线条锐利的唇。"你刚才说大都督谦逊,朕倒是好奇。大都督既如此谦逊自守,笃信人臣本分,深恐功高震主……"曹髦的声音拖长,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珠圆玉润的砸了下来,"却又为何,不亲自上表辞谢,以示其诚?反而要借贾卿之口,行这私下传达之事?"

      贾充偷眼观察,刚要看到珠旒后的样子,就听见身后侍卫地砖上转动金瓜手柄的声音。贾充心头猛地一紧,一时语塞,头又沉沉的低了下去。

      曹髦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缓缓道:"一面在朕面前,透过贾卿展现其谦逊之德,惶恐之态;一面却又在私下里,绕过朝廷规制,让心腹之臣代为传达如此重大的决定。贾卿啊……"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穿透珠旒:"你这番传话,让朕很是困惑。大都督这究竟是真心谦逊,恪守臣礼,还是……"他微微停顿,让那未尽的质疑在空气中弥漫,"还是故作姿态,实则连亲自上表辞谢的功夫都不愿花费,亦或是觉得,只需派你前来知会一声,朕,便该懂得进退?
      "
      这诛心之问,如同无声惊雷,炸响在殿内!

      贾充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早听说这个皇帝早慧,可从没有和他对答过,只以为是奉承之言,万万没想到,曹髦的刀锋如此之锐利,精准地劈在了“私下传话”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本身!这质疑刁钻至极,却又合情合理——既然你司马昭如此恪守臣节,为何不亲自面圣?既然你如此惶恐谦卑,为何又敢私下派人心腹传达意志,仿佛天子必须听从你的“建议”?

      贾充惶恐了,他第一次觉得殿内的香烟竟然会无处不在,无处不在钻进他的眼里,耳里,甚至心里,前狼后虎,这是个不输司马昭的恶神,特意叫来自己的亲卫站在身后,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打死在这里。所谓士族的傲骨,也抵不过这切实的恐惧。

      "陛下!臣……臣等万万不敢!"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带上了惊惧,"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只是……只是体恤陛下,若面圣辞让,反而引得朝堂议论,使陛下为难,故才让臣先行私下禀明心迹,绝无轻慢陛下之意啊!"

      "体恤朕?恐朕为难?"曹髦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贾充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好一个体恤。如此说来,大都督是觉得,朕连臣子面圣都处理不好,需要他如此‘体贴’地私下沟通了?还是说,在大都督眼中,朕的朝堂,朕的恩赏,已然轻贱到连他亲见都不配得到,只需派你前来‘知会’一声便可作罢?"

      句句紧逼,字字诛心。贾充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甚至带着优越感的传话任务,却没想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每一个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越描越黑。

      "臣……臣愚钝!传达不力,致使陛下心生疑虑,臣罪该万死!"贾充只能再次将头磕得更低,声音颤抖,他闻着这香味已经快吐了,"大都督……大都督只念着谦退,未思及礼数周全,绝非心存轻慢!望陛下明鉴!"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贾充粗重的呼吸声和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

      良久,曹髦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出来的疲惫与宽容:"罢了。既然大都督执意谦抑,甚至‘体贴’到不愿上表使朕为难,朕若再强求,倒显得不近人情,坏了大都督的‘臣节’与‘体贴’。"

      他特意加重了“体贴”二字,如同针尖般刺人。

      "贾卿,"

      "臣在。"

      "你回去告知大都督。"曹髦的声音淡漠,"他的‘心意’与‘体贴’,朕,明白了。晋公之事,就如他所‘愿’,暂且作罢。"

      "谢……谢陛下隆恩!"贾充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

      "至于他所献玉箫,"曹髦的目光扫过那被张内侍捧着的玉箫,"朕也收了。大都督国务繁冗,竟还惦念朕深宫寂寥,愿闻雅奏……真是,用心良苦。"

      那"用心良苦"四个字,再次像冰冷的针,刺入贾充耳中。

      "卿,退下吧。"

      "臣……遵旨。臣告退。"贾充几乎是手脚发软地爬起来,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倒着退出了大殿,前所未有的狼狈。

      “李昭!焦伯!你们也先下去吧。”

      那两个持金瓜的侍卫领了诺,也转身下去了。

      殿门在贾充身后合拢的沉重声响,如同最终敲定的棺钉,将曹髦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死寂重新笼罩了清凉殿,只有那管被张内侍小心翼翼捧着的羊脂玉箫,在透过高窗的冷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嘲讽的温润光泽。

      曹髦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管玉箫。

      “……愿闻陛下雅奏清音。”

      司马昭那透过贾充之口传来的“谦卑”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嘶嘶作响地钻入他的耳中。那不是辞谢,那是亵玩!是将他这九五之尊,当作可以呼来喝去、以丝竹取悦于人的俳优伶人!

      一股灼热的、近乎毁灭的怒火,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滚”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胸腔最深处的嘶吼猛地爆发出来,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全都给朕滚出去!滚——!”

      张内侍和殿内所有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被惊慌失措地合上,发出又一声闷响。

      就在门扉彻底关合的刹那——

      “哐当——!”

      那管玉箫被曹髦一把抓起,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玉屑四溅。但这远远不够!那无尽的屈辱和愤怒需要更彻底的宣泄!

      他猛地转身,抽出悬挂在壁上的天子宝剑!寒光出鞘,映出他一双赤红如血、因极致愤怒而近乎扭曲的年轻面庞。

      “司马昭!老贼!安敢如此欺朕!!!”

      他嘶声咆哮,声裂殿宇,所有的冷静、克制、算计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他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如同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狠狠劈向身旁那厚重坚实的沉香木御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坚实的案角竟被那含愤一击硬生生斩断,木屑纷飞,那半截案角翻滚着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曹髦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虎口被反震得发麻,但他眼中的火焰依旧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就在这时——

      “陛下?您召臣送来的《汉书》注疏,臣……”

      殿门被怯生生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挺拔却带着些许迟疑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成济。他手中捧着几卷竹简,显然是奉先前口谕,前来送交书卷。话音未落,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年轻的皇帝发冠微散,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双目赤红,持剑而立,剧烈地喘息着,那模样有种濒临破碎的疯狂。他脚下是碎裂的玉箫和……被斩断的御案一角!

      “陛下!”成济心头巨震,立刻单膝跪地,手上的《汉书》撒了一地,“臣鲁莽!惊扰圣驾!臣……”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曹髦猛地转过头,那燃烧着疯狂怒火与无尽屈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下一刻,曹髦提着剑,几步冲到他的面前。

      “你……你也看到了?”曹髦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成济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朕还没赏他呢!他先来赏朕了!他叫一个男宠来传话!他还要朕……朕给他奏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泣音般的颤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将那难以承受的奇耻大辱彻底摊开在了两人之间。

      成济只觉得那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骤然紧缩,泛起一阵尖锐而陌生的痛楚。他原本只是看到所有人都冲出了宫殿,张内侍看见他让他进去。现在他大概明白了,是司马公……是大都督又做了什么,将陛下逼至如此境地。他想说“大都督岂敢”,想说“陛下息怒保重”,可所有言语在眼前这具因盛怒与绝望而剧烈颤抖的年轻躯体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他只能深深地、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的方式垂下头,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姿态分担天子的万分之一痛苦。

      曹髦又何尝不知?眼前这个被推出来承受他怒火的傻瓜,根本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恰巧撞了进来,成了这冰冷深宫里唯一一个能触碰到的、尚带一丝温热的活物。可偏偏是他……偏偏是这个司马昭的人!怒火未熄,悲愤又起,几种极端情绪猛烈冲撞,他眼前一阵发黑,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手脚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咣当!”

      那把斩断御案的天子宝剑脱手掉落,在金砖上撞击出清脆又令人心惊的声响。

      而成济只觉怀中一沉,温热的、带着淡淡檀香与冷汗气息的重量毫无防备地完全跌入他的怀抱。他下意识地伸手托住,指尖触及的是天子朝服下清瘦紧绷的身躯,以及那仍在无法自控般细微颤抖的肩膀。

      成济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那双刚刚被皇帝紧紧攥过又此刻承托着龙体的双手,滚烫得吓人。他像托着一阵薄雾,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待会出去的时候……”曹髦的脸埋在他胸前的衣料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微弱得几乎能被殿中的袅袅香烟撞散,却又因极力的压抑而字字清晰,“让焦伯……去把王经、王沈……喊到偏殿去。”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正在用残存的意志与某种巨大的崩溃对抗。没有得到立即的回应,曹髦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和支撑,他猛地攥紧拳头,用尽残余的力气打在成济胸口,将他打得向后一仰,跌坐在地!

      “听到了吗?!”曹髦自己也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失去平衡,却不管不顾,顺势半趴在成济身前,抬起头对着他大声吼道,眼眶红得骇人,里面水光剧烈晃动着,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臣……领旨……”成济捂着发痛的胸口,慌忙应道,声音干涩。

      “不要……”曹髦吼完那一句,气力再次泄去,再一次栽倒在成济怀里,声音骤然低落下去,变回那种近乎气音的、破碎的调子,“不要再说‘臣’了……”

      他重复着,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随之而来的是半晌沉重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均的呼吸声交错、放大。俄而,成济感觉自己的裤腿上传来一点温热湿润的触感,他微微一僵,目光悄悄瞥下,只见那煞白的衣料上,已经悄然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逐渐扩大的湿痕。

      寂静在殿中蔓延,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这小小一隅的崩溃无关。

      许久,曹髦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仿佛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重担,变回了一个无措的少年:

      “阿平……他们都说我像祖父,你说,我真的像他吗?”

      成济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痛,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香味道灌了进来,声带被那悲伤但甜腻的香气粘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像是不需要回答似的,那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说……我会变成下一个刘协吗?”

      这个问题,他更加无法回答了。他看着散了满地的《汉书》发呆,直到那香烟一圈一圈又一圈的缠上竹简上的丹青,又一圈一圈地散开,那声音才带上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乡愁,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后的孩子,低声喃喃道:

      “阿平……我想回邺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