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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架 这件事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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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
“这件事情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给你一个公平。”
前门的体育委员拿着报名单子进来,翻看着运动会项目。他踩上讲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台上,撑着讲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班级里还是闹哄哄的一片,像是没注意到台上的周柚,有的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孟以凡这会儿才撤回目光,转向讲台,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运动会项目报名单上。她心里盘算着,虽说早已跟班主任说过体质问题,但也不至于动弹不得。
还没有到残废的地步。
能动能跑。
孟以凡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体能,两个小精灵在旁边飞舞,一个让她挑战自我,一个让她摆烂。
孟以凡的目光投向正在睡觉的夏祈,盯着他的发旋,有种想伸手顺着他的发旋给他顺毛的冲动。
周柚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结果扯到了声带,猛地咳嗽几声。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周柚消失在讲台后面半秒,又爬了起来,尴尬地咳了两声继续说:“嗯,那个什么,运动会要报名的,赶紧过来了。选自己要报的,不能给别人选。”
同学们蜂拥而上,毕竟高中生涯总要有一两个高光时刻。一堆人头挨着头,铅笔在那张纸上乱涂乱抹。
周柚大惊失色,急忙拨开人群:“别乱涂乱画,那是要交的!回位置坐好,我还是念一个项目,你们要报名的举手吧。”
热闹拥挤的人群开始稀疏分开,同学们一个个坐回位置上。
周柚看着报名单,一个个念出运动会的项目,望着底下一堆举着手的人,还要挑选出对应人数,笔在纸上擦出火花。
到了女子800米项目,孟以凡率先举手。她一个没注意,手打到了正在睡觉的夏祈。周柚还在用手指清点女子800米的报名人数,手指停留在孟以凡身上时顿了一下。
他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林黛玉你也要跑步?你别待会儿给我栽地上。”
孟以凡不满意他的说法,举着的手弱弱地放下,却被夏祈一把擒住,又举了上去。
夏祈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放下。他还是趴着的,被刚才那一巴掌打醒之后没什么动作,只是听着动静。
夏祈懒懒散散地说:“重在参与,让她试试。况且我感觉她体能也不是很差。”
说完,他又换了一边侧着头,将她的手放下,自己则趴在了桌子上。
周柚见夏祈这么说,在报名表上又看了一下:“行啊,但是跑不动了就别硬撑,重在参与嘛。俗话说,比赛第二,健康第一。”
健康第一,比赛第二,没有人会在不健康的时候去参加比赛。
周柚又在纸上翻了两页:“1500米男生有谁要报?”
班上顿时嘘声一片。班上几个体育课跑得好的男生,现在正悄咪咪地往桌洞里缩。周柚看着后排那几个“鸵鸟”,有些哭笑不得。
体育课上还英姿飒爽,现在倒像偷米的老鼠。
周柚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又喊了一声:“1500米男生!有谁要报名?”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后排那张桌子上睡着的人忽然动了。夏祈慢悠悠地站起来,校服领口被桌子压出褶皱,右手缓慢地举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夏祈:“我,帮我勾一下,谢谢。”
全班瞬间安静,窗外的风似乎也被惊到,过了良久才继续刮。
周柚也愣了半晌,手里的笔还悬在空中:“啊?噢—”
他迅速地在夏祈的名字后面的框框里打上一个勾,再整理报名单时,才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志愿者报名表。
周柚:“你们还有谁要去当志愿者?这里有两个名额。林黛玉你去不?”
孟以凡从窗户那里转过头,微微点头,又转了回去。
周柚:“还有谁要报?快点!”周柚开始催促,眼神在空中交流。
夏祈:“我。”
夏祈?这位大爷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周柚心里没底。他看了夏祈几眼,出声再三确认。
周柚:“夏祈同学,你要去?”
夏祈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带着一丝诧异:“怎么?只允许女生去?”
周柚连忙摇头,勾上夏祈的名字,跑出了教室。
孟以凡回头想和夏祈说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夏祈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着看向她,又极快地别过眼。
他在书堆后面暗自扯了扯嘴唇。
他爽了。
一个看着她的眼睛都会笑的人,现在身体里已经热血沸腾了。
排练的时间逐渐缩短,眼看着运动会越来越近,班上的人却不凑巧地遇上了流感。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口罩,包里都揣着感冒药。
孟以凡捂着围巾,抱着水杯取暖,正在感慨今天天气怎么又降温了,后门就滚进来一个人。
木景渝踩着门框下面的格挡倒在地上,滑了两下,头磕到夏祈的凳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孟以凡感慨他的出场方式真特别。姜椿苗正趴在她的桌上和她讲话,听到动静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姜椿苗嘲笑:“木景渝,你是被谁打进来的吗?出场方式真特别。”
木景渝正像狗爬一样趴在地上,举起倔强的左手指向门后:“我靠,我那是太急了!夏祈和隔壁班的学霸打起来了!他要是再打架,就要被记处分了。我想让你们赶紧过去看看,能劝一点是一点。”
孟以凡眼睛微动,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衣角,微微抿着唇站起来,目光一直盯着前门隔壁的班级。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现在正是午后,老师都在吃饭,没人管。
姜椿苗捂着嘴,既吃惊又惊讶:“我靠,那还不赶紧去?别一会儿出大事了!”
孟以凡跟着他们两个,挤进人群。夏祈正单方面压制着对方,坐在人家身上一拳一拳地挥打。
周围其他班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我靠,听说那学霸说夏祈父母不管他,说他是个野孩子。”
“哎,我跟你听的版本不一样,我听到的是那个学霸故意去找茬。”
“什么版本?为什么我的版本跟你们的都不一样?”
“去去去,我怎么知道,肯定是传播的时候传错了。”
夏祈打架了,孟以凡心里有些不舒服。
有好几个壮实的男生想上去阻拦,刚想去拦就被他推开。孟以凡站在人群里,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个学霸到底说了什么,会让他这么生气?
夏祈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直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孟以凡心里像是被重锤击中。她急忙拨开人群,感冒未愈的虚弱身体抱住了夏祈即将挥下去的手臂。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冲出去?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见那个学霸流了血,看见夏祈手臂上沾染的血块,她想起了那个高大的身影抽打她的场景——受伤真的很疼。
无论是哪一方,受伤了都会很痛。
孟以凡语气里带着惊慌,还有感冒未好的沙哑:“夏祈!别打了!出血了!夏祈别打了!”
那个学霸被按在地上脸颊处有被划伤的痕迹,开始渗出血液。夏祈没有反应,一把将她甩开。他眼底猩红一片,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顾虑。
现在他只想让那个小子在床上躺上几天。
孟以凡摔在地上又重新站起来。她咳嗽了一声,再次上前想让他理智一点受到处分可不是一件小事。
为什么打架?事情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当时报完运动会报名表,夏祈下去打了篮球。上楼时路过隔壁班,与那个学霸撞上了。他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侧身准备让对方先走,可那个学霸却不知好歹。他仗着自己成绩好,就看不起品行不端正的人。
在他眼里,夏祈就是“品行不端正”的代表。
见到夏祈,他语气轻佻,嘴里是怎么也关不住的鄙视:“这不是夏祈同学吗?听传闻,你妈妈是被你爸爸害死的?”
这句话从一个“三好学生”嘴里说出来,更带着讽刺。一个全校闻名的好学生,竟然用别人的父母来攻击别人——“品行不端正”这个词,此刻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夏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转着的篮球也停了下来,紧紧捏在手里。他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提起他的妈妈,此刻心底压抑的怒火,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隔壁班后排的桌椅板凳被推开,有的被掀翻在地,书本散落一片。夏祈将那个学霸死死按在地上,体型上的优势和平时打架的经验让他占据了绝对上风。
那个学霸开始慌了:“夏祈!放开我!”
夏祈手臂微微用力,捏着他的肩膀,几乎要掐向他的喉咙。但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会坐牢的,所以拳头转而挥向他的肩膀,让他吃痛呜咽几声。
思绪从孟以凡给夏祈贴创可贴的那一刻回笼。
隔壁班的人将那个学霸带去医务室包扎,之后又送去了医院检查。
孟以凡有些嗔怪:“你怎么回事?都快运动会了,还去打人家。他受伤了,你也受伤了,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就等着被写检讨吧。”
她话说得有些凶,但手上却仔细地将创可贴贴在他每一处伤口上,动作轻柔,生怕把他弄疼。见他还没什么反应,就急着去把他的篮球捡回来。
木景渝把隔壁班后排的桌椅扶正,帮他们把散落的书按名字重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扶着夏祈回了教室,将他安顿在椅子上。
木景渝头一次见夏祈动真格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孟以凡抱着篮球从后门回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刚才捡球时正好遇到了班主任——隔壁班有人提前去食堂告诉了她。现在,班主任正让夏祈去办公室一趟。
孟以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夏祈同学,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
夏祈红着眼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沉默地走向办公室,背影显得有些消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那仿佛易碎的身躯显得更加显眼。
木景渝见他离开,纳闷地开口:“刚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大概是那个男的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吧。毕竟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他这次打得这么凶。他平时对同学都挺好的。”
孟以凡疑惑地回头,将怀里的篮球放在夏祈的桌下。见篮球又要滚出来,她用脚踢了回去。
孟以凡收回脚,语速缓慢地说:“不过夏祈同学很少哭,这次多半是气得不行了。”
姜椿苗赞同道:“平时见他贱兮兮的,也没见他掉过眼泪。那个男的,真是……”姜椿苗竖了个大拇指,干笑了几声。
姜椿苗提议悄咪咪去办公室偷听,几人商量过后一拍即合,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去。
路过隔壁班时,他们快速地看了一眼刚被同学扶回来的学霸。他没什么大碍,只是轻微擦伤——要是夏祈真的下死手,这人现在应该还在医院打吊瓶呢。
活该被打,孟以凡这个想法和其他两个人不谋而合。
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办公室门口,借着门上的玻璃向里面偷看。夏祈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后面,头微微耷拉着,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孟以凡被两人用肩膀按在最下面,趴在那儿听了两句,眉皱起又舒展开。
三个人的动作看起来很是诡异。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死一般的寂静。几人在门口呆了半晌。
班主任语气尽可能地平和,揉着自己的眉心:“夏祈同学,你知道学校里打架是不允许的吗?这是要受到处分的。”
夏祈盯着大理石瓷砖,被牙齿咬破的嘴唇还散发着血腥味。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在听到别人说他妈妈的那一刻,身上所有的器官都已经碎裂了。
这是他最忌讳的事情,也是他藏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班主任见他迟迟不吭声,语气有些拔高,但还是对眼前这位学生带着最基本的耐心和尊重。
况且,那个学霸戳中的是夏祈心里最难受、最痛的地方。
班主任:“这件事情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给你一个公平。”
“……”
孟以凡后面的话没有听见,就看见拐角处走来一个老师。身旁反应最快的姜椿苗急忙拉着她钻进了旁边的女厕所。
女厕所又没打扫,臭气熏天,熏得两人眼睛一睁一闭的。
姜椿苗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用袖子捂着鼻子,也不忘抱怨:“好臭啊,再不清扫就要把人熏死了。”
俩人蹲守在厕所门外,样子实在说不上雅观,已经吓跑了好几个来上厕所的女同学。
孟以凡想先站起来,怕把姜椿苗弄疼,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她一只脚在后面缓慢移动转身,弯腰在水池边洗手。
一开始手撑在墙上沾了灰尘,不洗一下很难受。
洗漱台上有一面镜子,倒映着她的身影。不知是谁在上面撒了水珠,她只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自己的身影和身后路过同学的影子。
孟以凡没有在镜子里看到本应该在拐角处蹲着的姜椿苗,心里有些疑惑。她喊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便把手随意在校服上抹了两下,算是擦干净了。
离开时,她朝办公室快速地晃了一眼,却发现姜椿苗竟然站在里面。她愣了几秒,不清楚姜椿苗是怎么进去的。
孟以凡吐出一口冷气:“姜椿苗怎么进去了?”
刚走在走廊上,阴冷的风就开始刮。走过去的同学都抱团喊着“冷”。
偷听被抓住了?那孟以凡或许也应该在里面。班主任迟迟不放人,她也怕被抓住一起进去,于是决定先回教室等待。
走廊上,她的目光却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夏祈穿着单薄的衣服,外面只套了一件校服。今天天气这么阴冷,他也不多加几件衣服。他像一株屹立在寒风中的小草,周边没有任何可供他汲取养分的东西。
事情解决完了吗?他会不会被记处分?
孟以凡忽然觉得他现在好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夏祈同学。”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
夏祈愕然地转过头,手里还捏着一份处置单:“孟以凡同学,你怎么在这里?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孟以凡连忙否认:“不是,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你……你疼不疼?”
夏祈摇了摇头,他的头发长了,遮住了眼睛:“不疼。”
孟以凡像上次夏祈对她那样,从包里拿出一颗糖。她的手被冻得发僵,但还是颤抖着把糖递到他面前。
孟以凡腼腆地笑了笑:“吃糖。”天空正好放晴,一束阳光照在他们中间,像是她的笑容,是晴天的预兆。
夏祈伸手拿过那颗糖,糖上还带着她手掌的余温。他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甜味虽然不能冲刷掉心里的苦涩,却能让人短暂地忘记。
今天的晴天是为他而放的。孟以凡是那束冲散迷雾、闯入他世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