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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由 疼吗?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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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疼,可疼又有什么用?”
孟以凡直挺坐下神情呆滞,指甲掐出红印,卷子飞起一脚被笔压制,木偶与她相比略差一撮机械呆板。
“孟以凡同学!上课了!”
大烟嗓,半框眼镜,三角尺,公文包夹在腋下。班主任数学老师穿着拖鞋大步踏进教室。
孟以凡从“梦魇”奔出回归于现实,渗出血丝的手被纱布包裹,很丑的打结方法却很牢固,盯穿手心传来隐隐阵阵刺痛。
一股难以解说的垃圾混有汗臭的气体涌上心头,胀得头晕反胃。
“孟以凡同学!站进来。”三角尺被无情重放在积有粉笔灰的讲台,扬起一片难以入肺的白烟颗粒吸入肺里,咳咳几声,屁股离椅手肘撑桌台。
“孟以凡同学,站起来清醒清醒头脑,我们这节课十分重要,要认真,你先站会。”
孟以凡站起的脚步有些浮,胀疼的头骨像是被人捏住无限压缩,神志不清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坐在那狭小铁锈的空间。
孟闻寒在她眼里严肃、庄重,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在外人眼中职场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商业头脑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太强,也至于他的子嗣也同样要优秀,成为炫耀的资本。
孟以凡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在孟周野面前她做的一切都是暗淡无光,不可被提及的存在,手指被古筝线又一次划破,细长如剑的柳条就抽打在半截光滑如玉的背腰下,伴随着谩骂与嘲讽。
孟闻寒不像父亲,像监狱里被囚禁的犯人在受着鞭策。
可她没有罪大恶极,只是弹错了一个调。
孟以凡也不像女儿,更像是实验品众多实验品里最乖最懂事,不抢风头,永远为帮衬孟周野而向上爬的推行者。
要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么成为桥下穷苦众多人之一,求不得救赎,得不到宽慰。
孟闻寒说过最多且最让人惧怕的是“威胁”。
“你要是不听话,那老太婆也别想继续活着。”
是的,这样一个人连自己育他出生的母亲都会被当做优秀实验品的筹码,能过得有多好?
所以任命而做,钢琴弹错音调,手背就会被抽红一个鼓包,不出声,含眼泪,再弹。
键错还是人错?都错。错如人比钢贵,肆意鞭打身体,皮肉再无愈合已如家常便饭,重复且枯燥,精神与□□踩进深坑,爬?
深渊那么不可测,指甲脱落露出里面泛红的□□,即使再怎么用力也无法爬出,笔折了能再买,人累了休息好再继续。
孟以凡?休息?4个小时,在她看来足以睡个饱觉,做几场遥不可及抓不住的梦,在学校或许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生活地方。
夏祈在她目光中,就如伸手不见五指、未知海域突袭而来的灯塔光亮,前方路途的闪耀。
救星更适于他的称呼。
发麻而疼痛的手掌让她短暂的清醒,第一眼去看头枕在双臂之间睡觉的夏祈,平静和蔼,是安定情绪的良药。
太远了我们回思吧。
“夏祈同学?”孟以凡压低头,埋在书堆后面,用笔帽戳夏祈的胳膊。
“嗯?”夏祈这一声迟缓几秒,像是刚被戳醒,不愿撑起来回答,又懒又酥。
孟以凡指他胳膊下压着的课本:“你压着我的书了……”
夏祈微抬起手肘,让她抽出:“哦”
孟以凡索性半趴在桌子书堆上,又觉得不舒服,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军姿?说到军训,开学前几个星期附二中训过,那时两人还没有报名,各在各家接受“家规”,那一个星期孟以凡咬紧牙关过完,现在一想牙根也会疼痛酸痒一下。
夏祈半醒,毫无睡意:“放学我们一起走,我送你回家。”
他嗓音压得很低,却能清晰听完。
孟以凡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复,她其实不是很想回家,可耐不住夏祈是第一个男生朋友:“好…谢谢。”
“怎么说?为什么要说谢谢?”
“因为你要送我回家,我得谢谢你。”孟以凡这句话说出来像是一句挑衅,“我得谢谢你”。
换做之前夏祈听到这个,那人的椅子就会孤零零地扔出教室变为一块一块的零件,可这人是讨他喜欢的,颜值、语调、脾气,哪一点都直戳当事人的心脏。
“嗤…好好好。”
“……”孟以凡心里却染上不好的感觉,她没吭声,没有接接下来的话。
“怎么?害怕回家?”
猜对了,确是因为不想回家,不想看见那个人,那个自称“父亲”的人。
柳条抽打入皮肤的刺痛太疼了。
“没事,我不怕你的父亲,难不成他要弄死我?那我将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话确实这么说,孟以凡可不想让夏祈冒这个险,主要是太疼了就算夏祈不嫌拳头落在脸上留下疤痕,她也会冲上去求情,让自己的父亲松开他的暴行。
世界上有一个可怜人就够了另一个地方就会多一份平安,连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不行。”两个字情绪复杂,就如同大锅炖,什么都有。
“别怕,你夏哥在,哥保你一世平安。”说的再美再漂亮也没有行动来的好,吊顶风扇飞速旋转“嗡嗡”的响,数学老师见时间过半便放她落座。
“同学们拿出些精气神来,不要那么多打瞌睡的还有出神的,昨天晚上偷牛去了?今儿个一个个焉黄瓜似的。”
班上听闻哄堂大笑,别几个“睡神”睡意都少了一半,趴在桌面上,肩膀一颤一颤地抖。
孟以凡此刻脸色胀红,连接到脖子下,坐在原位如坐针毡,动也不敢动,胃里开始犯酸水,一紧张就想咳嗽呕吐。
“没事,老师没说你,放那个心。”
夏祈中食指夹着黑笔转得飞快,凸显他的手部特写,山谷脊梁,凹凸有致。
雨暂停,风卷起,尘土卷雨,风中泥沙落入荷塘。带起一风枯叶,静落于下雨后的水洼处,湿截半边,溅起石灰沙碎。
孟以凡?
有人在叫她,孟以凡半拉过头看向后门,没人,可那声音很远,天接云边之上,天上喊话,虚无,空鸣。
孟以凡手被人紧急戳下思绪回笼垂帘转睛,夏祈担忧的表情尽收眼底。
夏祈不知道从她哪个女同学那里借来的镜子,东照西照也照不到孟以凡。
“哎,怎么照不到你?我还想说你头发乱了给你照一下呢。”又在那里捣鼓半天,照样没放好。
把镜子啪的一下合上,也不怕给人家弄碎,愠怒半天,就着桌子滑下来,递给那个女同学。
“还给你,谢谢。”
孟以凡转向窗户那头,自顾自地整理几下。借着玻璃倒影悄无声息多赏几下夏祈,一下课走廊雀跃欢呼一排,趴在走廊台上吹着挥过发丝的风。
数学楼中映有一颗高达20米的合欢树,树干粗壮,树纹堆积在一起形成岁月年份过往,见证过无数目光扫视拔地而起。
“孟以凡同学!”身子本悬在台近几厘米,这会儿紧贴在墙体瓷砖,冰凉冰凉,后背贴上来一个“烤箱”传送温暖,姜椿苗炽热呼吸吐在孟以凡颈埋处。
刚认识不到一天,每个人都熟悉得不成样子,一开始的腼腆悄无声息地离开。
轻嗅像贪念主人身上味道的小猫软趴趴靠在那,呢喃一句句让人血液沸腾爆裂的话。
“怪香的,花粉饼盒胭脂味”说的入骨酥软,够让人腿放软。
孟以凡低头闻自己的肩脖,觉奇怪,她一向不愿用胭脂装扮自己,皮肤被孟闻寒养得比有些保养过的富人小姐还好,细皮嫩肉,就算是一个物体给压出印子,都要有几天缓冲时间
。
太娇气,太柔弱了。
“走了!老师让我们去学校门口拍照片,别抱别人了,跟个树懒一样。”
“滚!我乐意。”姜椿苗鄙视他。
孟以凡看见木景渝从正门出来招呼她们下楼,孟以凡下意识往教室后排看去,被一个身影遮挡照下来的阳光,柑橘橙的味道扑向鼻腔。
是独属于夏祈的味道。
仰眺上去,挑眉和那个坏笑眼睛对视,孟以凡羞涩别过脸,连忙跟队下楼。
周围噪音不断,孟以凡却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敲锣打鼓,欢呼雀跃。
夏祈在人群中,一个动作一个表现都仿佛精心排练过,拍出来每一张都有少年感。
孟以凡被姜椿苗挽着手臂,聊这个学校她打听到的八卦,姜椿苗表情特夸张表演非常实力,又喘又笑,前仰后翻,翻没有翻,但是前仰后倒的笑。
“这么炸裂?”孟以凡反问,捂嘴惊讶。
“聊什么呢?这么惊讶?难道有谁不会拉屎,回家找妈妈了?”夏祈出现得每次都让人汗毛直立。
孟以凡浑身颤了一下,扑在姜椿苗身上,俩人一起向后踉跄几步,脚步凌乱,互相踩踏对方。
“我有这么吓人?孟以凡同学,你怎么每次都会像见鬼一样怕我?”夏祈只露出一个微笑。
本意不是嘲笑,可她听出来了,或是说肉眼都看出来了,笑的渗人,拉长调子。真的很欠揍,夏祈挥挥手,跟着前面的兄弟叶景渝快步离开。
背影也好看,高挑、有形。是个做模特的好苗子,孟以凡心里描绘,直至眼睛酸疼才眨了一下,不巧撞上前面正在扫脸夏祈背上,很硬很结实,少有的薄肌。
“孟以凡看迷眼了吧,喊你几遍你都不应声。”姜椿苗幸灾乐祸地凑上来偷笑,孟以凡脸薄,刚缓下去的红晕再次漫延全脸,淡淡粉色敞露在阳光下,几十双眼睛纷纷朝这探究情况。
“疼不疼?”夏祈侧身让开,让她扫好面部识别,孟以凡揉鼻子挤出拥挤吃人的堆里,他才询问出声。
“一点点,不是很疼。”孟以凡沉稳道,没急着抬头看夏祈指尖的动作,眼前就出现一根棒棒糖。
“尝口,叶景渝多给我的,我不喜欢吃。”
糖?对于孟以凡既熟悉又陌生,时间太快了,早就忘记糖是什么味道,只记有这个东西。
“怎么?不喜欢吃?还是味道不喜欢?”他没什么耐心,捏着糖棒的手骤然收紧又放软声调。忍着倾盆而下“毁灭世界”的脾气,又拿出一个不同口味的。
“这个味道呢?不行我再去跟叶景渝换几个。”
“不用了,谢谢夏祈同学。”接过糖,他手心温度还残留在上面,糖有些化开粘着壳纸拉出糖丝,一股草莓味就窜出来绕在身边。
“下次要说话,别闷着,闷久会生病的,姜椿苗去那儿了?不和你一起回教室?”随意地看向周围,没瞅见那咋咋呼呼的小姑娘。
“陪她男朋友转学校环校了。”张嘴吃下那颗化糖,有些粘牙,粘巴巴地黏在齿牙。
夏祈:“哦。”
好冷的话,他不会冷吗?
孟以凡并排与他走在环校路上,两道全是梧桐、合欢树。排得密集,错乱有序,虫鸣四起。
很热闹。
孟以凡脚尖踢飞一个石子,走到面前时又是一踢,可惜踹歪,滚到夏祈那边,可惜感涌上心头,周围还传来泥土的失落感。
孟以凡又怕夏祈觉得她幼稚,眼看到跟前,正准备放弃。
刚闭上的眼睛一睁,那石头又回到自己脚下,凝视夏祈的裤角。
“孟以凡同学,你怪幼稚的,还真是童心未泯?”果然会说这句话。
童心未泯,对于她来说还算早了。
天早暗下来半边,环校路灯“啪”一下亮起,相隔很远,他们隐于中间黑夜处,只有两人呼吸相缠,眼睛相视。
氛围很奇怪,孟以凡感受不到,因为她对着受风区,被风撞得满怀,衣服贴身上,让人打寒颤。
甚至还闻到了城墙外另一边茉莉花香水的味道。
学校隔壁有一家化妆店,平时每天要喷大量香水在外面,呛人的很,路过的同学都会沾一身香。
“怎么了?踢石头很好玩。”这次看他眼里有路灯映出的圆点亮光,还有他的倒影。
夏祈又安静了一会儿,补充:“反正你很幼稚,没商量。”
霸道无礼!讨人嫌!孟以凡在心里怒喊。
教室只剩下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孟以凡因为数学课那件事留下擦玻璃,夏祈因为早上挑逗她也被留下扫地。
至于姜椿苗他们,正是开学第一周“幸运”教室保洁人员,现在正边拖“干净”只剩两个月积累的灰,边口吐芬芳地骂天骂地骂教室。
“啊!为什么这周是我们?太他妈幸运了吧?是不是今天我出校门可以捡到100了?”姜椿苗撂杆子不干了,蹲在地上抱膝。
“想这么美?白日做梦啊?姜椿苗。”
叶景渝扫完走廊,扫帚连着拖把一起,重重摔在卫生角,吓得姜椿苗大骂句脏话。
“孟以凡,玻璃擦完没?需要我帮你擦一半吗?”
夏祈刚拧干毛巾走到窗台边,撑着湿滑的玻璃,朝她抛媚眼,没个正形斜站。
天色渐晚,人一进去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