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意外 我们的相遇 ...
-
“我们的相遇要于多少场意外才能相识”
孟以凡没有否认,边赏景边仔细听哨声什么时候响。哨子声刚响起,孟以凡就噌的一下起来,动作敏捷如猫,呼吸平稳,动作标准。
起身时那一眼匆匆扫过,她才注意到夏祈左眼尾有一颗不大不小的泪痣。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开,直到哨声再次响起。
结束后的报数声里,孟以凡累得倒在仰卧起坐垫上,周围的喘息声像刺耳的耳鸣。
“夏祈同学,你那位小同学做了多少个?”
夏祈的声音不偏不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58个。”
孟以凡用手遮住秋天里来之不易的暖光,躲避周围投来的视线,探看、好奇交织在一起,都化作耳边嗡嗡的鸣响。
身旁仰躺不肯起身的姜椿苗赖在垫子上,双腿盘起,不满地嘟囔着。操场那片水泥地有好几处裂缝,肉眼都能看见里面的幽暗,甚至还钻出了几簇小草。
“孟以凡同学,给你,我这有多余的水。”
“谢谢夏祈同学。”
孟以凡扭扭捏捏,很不好意思地接过一瓶矿泉水,仰头猛灌了几口。不出意外,她之前的感冒还没好,喝下去的水呛得她全咳了出来,打湿了那几条水泥缝。
猛咳几下后,胃里翻江倒海。她用手捂住嘴,连道歉都没来得及说,就逃也似的没了身影。
卫生间里臭气熏天,仿佛在催促她尽快吐出来。
不出所料,她在隔间里吐了起来,连咳带吐,直到胃里再没别的东西,又喘了几声,才结束这场磨人的咳嗽。
差点死在这里。
孟以凡用姜椿苗硬塞给她的纸巾,胡乱在嘴上擦了两把。她不清楚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刚才的出糗,但此刻她的脸像烧红未冷却的铁板,滚烫得吓人。
低头想查看衣服有没有湿,却见纸团里有一抹鲜艳的红。她没往别处想,以为是咳得太厉害咳出血了,随手扔进了堆满卫生纸的垃圾桶里。
“哎?你们说孟以凡同学不会有什么病吧?”
“谁知道呢!别传染给我们就好!”
“就是,可别传染给我们,让我们生什么大病!”
一群女生挤眉弄眼,时不时笑出声,还会挑眉看向卫生间的方向,多嘴议论几句。
“妈的!你们没完了?人家呛个水你们就说人家有病,我看你们才有病!一群老大妈似的,就会议论别人,没教养吗?要姜姐我教教你们怎么做人吗!啊?“
“你们一天天说这说那,是欠打?!”
“再敢说孟以凡一句,我今天就用水泼你们一身!”
姜椿苗拔高声音,朝她们爆粗口,小手指着她们的嘴骂,骂得那几个女生顿时涨红了脸。她们张着嘴想反驳,都被姜椿苗连珠炮似的话堵了回去。
替姜椿苗压过腿的木景渝见事情要闹大,连忙捂住她的嘴,抬头对那几个女生骂道。
“闭嘴!一会她真打你们,我可不帮着拦!”
孟以凡从卫生间怯生生地挪出来,没看见夏祈,心里不免有些迷茫。她挪到姜椿苗身边,还能看见地上没干涸、混着血丝的水渍。她不敢多看,用纸巾吸干水渍。
一切仿佛回归原位,一切又像归于尘土。那片水渍像议论的开端,没人知道哪天会被提起,但总会有人记得今天的出糗。
“孟以凡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陪你去医务室一趟?”
孟以凡站在原地发愣,完全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和他们的话题彻底错开。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夏祈?
一团疑问像带刺的藤蔓缠上心头:或许是咳嗽时夏祈没躲开,水可能溅了他一裤子;又或许是那句没说出口的“道歉”,让她心里满是愧疚。
孟以凡小步挪到姜椿苗身边,小声问:“想问一下,夏祈同学去哪里了?”
姜椿苗见她表情呆滞,摇头叹气,多半刚才后半句话她根本没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姜椿苗才回答。
“他去找老师借手机,想让家里人送条裤子过来,你刚才喷了他一裤子水,全湿了。”
“好,谢谢。”孟以凡急忙快步离开,正巧这时下课铃也响了。
“哎哎哎,还没下课呢!哎?真下课了?”
她走得很快,急着去道歉。推开教室门,就看见夏祈坐在椅子上,裤子早就换了,从黑色换成了米白色。
孟以凡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走路没什么声响,静静站在他身侧,吓得夏祈又爆了粗口。
她以前在家就是这样走路的。孟闻寒听不得一点噪音,对他来说,只要有声音,发出声音的人就会像猎物一样,被他咬断脆弱的脖子,开膛破肚。
“WC?你走路没声音的?”
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这样真的正常吗?
孟以凡无法反驳这句话,只好低声下气地说:“抱歉,我从小就这样,养成习惯了……现在改不过来了。”
她后半句话说得很平淡,没什么情绪。
夏祈见她说完就没了声音,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教室里的气温骤然下降,外面喧闹一片,这里却寂静得像没人一样。
“你还杵在这干啥?回自己位置啊!”夏祈只说了这一句,整个课间就再也没出声。
“好的。”孟以凡坐回自己位置后,也再没吭声。
其实夏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她一副闭上嘴就不会再开口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
这算不上尴尬,却比冷战更别扭。
孟以凡每次想找话题,都会被他一句“一边玩去”堵回来。
“……”
一边玩去就一边玩去,什么不知好歹的混东西!孟以凡气得有点小脾气,故意不理他,可夏祈根本没在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孟以凡冷着脸,又委屈又不开心,心情降到了冰点,没一点回暖的可能。这时,从后门冒出来几个说话流里流气的少年,一口一个“夏哥”地喊着,那模样像小弟见大哥,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混进附二中的。
附二中每年都盯着一中的动作,一中刚有计划,二中就先一步抢走100到300名的学生,还顺手“借”走几个前50名的,就等着看一中捞不到人、无能狂怒的样子。
每年二中还会去嘲笑一中,拉着横幅写。
“抢一中人才,顶一中第一名号,我是二中你记住”。
二中也有后门:塞钱就能进,还有15个名额留给特招生,今年也有中间录取分数线。
夏祈朝那几个少年扫了一眼,手撑着桌沿,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半眯着眼,眼尾微微拉长:“有事?”
他现在没心思跟他们掰扯,满脑子都是孟以凡委屈不说话的表情,明眼人都能察觉周围的气温又降了1度。
“我们来给夏哥送烟,打扰你了。”有人把烟从袖子里滑出来,放进夏祈的包里,恭敬地说了句小弟对大哥的客套话,才成群结队地离开。
孟以凡闷头改卷子,没什么兴致,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氛围热闹得像大唐盛世,她却像被隔绝在外,和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难办。”夏祈没怎么哄过人,手指关节轻轻敲着桌子,心里像刮着狂风暴雨,仿佛下一秒就要掀翻周围的一切。
可他迟迟没下一步动作,班上只有讲台上科任老师“噼里啪啦”的敲黑板声和讲课声,还夹杂着翻书、用修正带、写圆珠笔的混杂声。
一节课过了一半,孟以凡都没抬头看黑板,就静静坐在椅子上,像个瓷娃娃,一伸手碰就会碎成渣。
说“对不起”会不会太俗气?
孟以凡脑海里反复纠结这一个选择,比待宰的羔羊还要煎熬。熬不住了,自然要开口“求饶”,她手指轻轻拽了拽夏祈外套的拉链。
夏祈愣了两秒,眼神从幽怨慢慢落到她身上。注意到她脸颊通红,他猜孟以凡一定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夏祈同学,对不起,我今天咳了你一身水,真的很抱歉。”孟以凡没转头,眼睛盯着黑板,嘴却在动。她这次是真的怕了,手心黏糊糊的,蹭在裤腿上;鬓角的发丝贴在脸颊,还钻进了嘴里。
—怪好看的,想帮她整理一下。
夏祈的手仿佛听懂了心思,猝不及防地帮她把嘴边的头发拨到了耳后。他发觉她的耳垂又红又软,心里冒出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瞬间被理智压了回去,没让它们冲出来。
“后面那位男同学!上课不准调戏女同学!去办公室!”科任老师怒火中烧,像座即将喷涌的火山。
椅子被腿往后推,发出刺耳的长音。夏祈起身,没有辩解,没有出声,关上门就往办公室走。
开学第一天就被请去办公室“喝茶”,全校找不出第四个,剩下三个都已经毕业了。
说不清那是调戏,还是情窦初开的本能。夏祈觉得,自己没做错。
他也说不清,孟以凡那副我见犹怜的病弱感,怎么就刻进了骨子里,一想起就忍不住心生怜悯。
没多久,孟以凡也被科任老师叫去办公室解决事情。进来时与夏祈对视,她心跳得像小鹿乱撞,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办公桌上那盆唯一的绿植,是一盆养得很好的多肉。
“你们两个,把手机拿出来,给家长打个电话叫过来。”
“轰”的一声,孟以凡像被雷击中,僵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叫孟闻寒来,还不如现在让她自己去死。
皮带抽在身上的感觉太疼了,她那原本完好白嫩的脊背,藏着几道深可见肉的伤疤,光是回想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疼!太疼了!
她在老师的注视下往后缩,眼泪夺眶而出,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而夏祈眼里,更多的是心疼和不解。
“孟以凡同学?你这是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事,让你不想打电话吗?”
说什么?说自己和异性聊了天,还被异性“关心”了?
这些都不能说,也没更好的理由。她的手指在“父亲”那一栏的拨号键上悬了很久,迟迟按不下去,这种沉默更让人看清她的弱小和无助。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那串号码,心情沉到了谷底,像再怎么埋头找,也摸不到底。
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几下,被人接通,孟闻寒那副商人特有的、毫无温度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孟以凡?怎么了?你不会开学第一天就给老子惹一堆破事吧?我告诉你!老子不管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父亲……”孟以凡试图喊他一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嘟”的忙音,通话结束。这短短几秒的对话,在办公室里回荡,像催命的符咒。
孟以凡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尽了,指关节攥着手机,指尖发白,低头抿着唇,眼里满是泪水。
玻璃窗外正稀稀疏疏下起小雨,雨滴落在枝条的缝隙里。夏祈挂了电话从门外进来,周围的气压又降了几分,刚入秋,却让人体验到了入冬的寒冷。
路过孟以凡时,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夏祈没料到,这个动作让她原本挂在眼角的泪水,像外面的雨一样落了下来。
他明显顿住脚步,转过身半弯着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地说:“老师,孟以凡同学,哭了—”后面两个字,他拖了长调,故意的。
明明“我见犹怜”,却不能替她擦掉脸颊的泪水。
可她的表情里,既有羞愧,又有倔强。孟以凡抹干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微笑。
“对不起老师,我父亲来不了,我可以接受惩罚,只要别让我叫他来就好。”
这句“对不起”倒像给老师添了莫名的罪过。老师批评不是,安慰也不是,只能摆手让他们俩回教室。
其实夏祈没给家里人打电话,他只是在外面用手机聊了十几分钟天,才佯装打完电话的样子回来。
“小凡同学?”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心疼,两种情绪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嗯,怎么了?”她早已止住了哭声,眼眶却还是红的,像是在强行压制心里的情绪,让它慢慢平复,再一点点整理好表情。
“你很讨厌你父亲,对不对?”
夏祈说这话时很笃定。早上他无意间听到了孟闻寒对孟以凡说的话,当时他就皱紧了眉头。
后来奶奶喊他才收起情绪送奶奶离开,还帮奶奶叫了出租车,才在大半个学校里找到去教室的孟以凡。
“嗯,是的。”
孟以凡不愿多说,没什么好说的,疼与恨交织在一起,变成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说。
克制成了常态,却渐渐变得虚无。引导本是该做的事,却像上帝的任务。说到底孟以凡没有主动争取的能力,只有无尽让人揪心的顺从。
她的唯一反抗或许是那些藏在心里、不怀好意却难以说出口的念头。
“孟以凡同学。”
这次夏祈叫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软。孟以凡不免有些迟缓,连眼皮都没抬,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好闷、好疼、好想哭。
“嗯。”她没情绪,没抬头,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哪怕翅膀被折断,也依旧带着傲气。
“这么委屈啊?要夏哥抱抱你不?”
夏祈说话没轻没重,带着点贱脾气,总想逗她说几句话。
其实让孟以凡开口,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只要她不愿意,就算天王老子来她也会闭口不提。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她这份怯懦。
“孟以凡?哭没哭?哥看看。”
夏祈伸手拨开她遮着眼睛的头发,指腹轻轻擦拭她的眼尾。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还沾着海水般的咸味。
她又哭了太容易哭,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会讨人嫌,会让人厌烦,还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哭。”孟以凡很倔强,紧咬着下唇,唇瓣都渗出血丝。
“别咬,松开嘴。”夏祈做了个“啊”的动作,拇指想掰开她的牙齿,却被她反咬在虎口处,留下一排整齐得像钢琴键的牙印。
“嘶……”夏祈松开手,甩了甩,心里有点生气,可看着她的脸,气又慢慢软了下来。
“孟以凡同学,不哭好不好?我们先回去上课,放学后再谈,行吗?”他克制住动作,领着她回了教室。
窗外的枝桠上,疯长出秋天的新芽,旧叶落下,新叶生长,这是自然的交替,也是时光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