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鹤》萧月河

4、第 4 章 息宁殿中，

　　息宁殿中，卫书将侍奉的众人都赶了出去。唯留自己一人独坐在榻上。
　　殿内灯光摇曳，照得他的脸阴暗不定。
　　他并非对自己的过往没有好奇心，可如今看来，每多了解一步，就好似在撕裂的伤口之上，多撒了一把盐。
　　想着想着，他干脆躺了下去，试图闭上眼睛。可在榻上几番辗转，却依旧无法入睡。
　　他起身，伸出手正想灭掉床头的灯，却忽然，大腿像是硌到了什么东西。
　　他本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整个人却忽然一怔。摸在手里的，是一个尖锐的突起。他不由蹲下身子，向其看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木扣，不起眼的搭在床榻一侧。看起来，似乎可以扳动。
　　他犹豫一阵，终还是伸出手，扳动了木扣。
　　骤然间，整个床榻随着者枚被扳动的小小木扣开始塌陷，显现出里面的通道来。
　　卫书整个人看得一惊，他随手取了一盏灯笼，走下那条突然出现的密道。
　　这密道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绝非近期的产物。四壁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的凿刻可观。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个岔路口，左中右延伸出三条小路，不知道各自通向何处。
　　卫书没有多想，随手选了最左边的一条道路，便往里面走去。
　　这条甬道不高，他只有弓起身子才能勉强行进。这条路似乎特别漫长，他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堪堪走出。
　　道路的尽头被石板堵着，他在洞的边缘依旧可以看到一个精巧的木扣。他随后一扳，石板骤然上升，开出一个口子。
　　天空升起圆月，坐在密道里观赏月亮，倒是一番别有的精致。可惜他无意消受，终身一跃，跳出口子。
　　这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庭院，彷佛多年无人问津。
　　他举起灯笼，绕过庭院，右侧的房间大门斜开着，屋檐上破碎的瓦片投射着月光。站在这里向门里看，可以看见一个无字的牌位。
　　卫书并未选择停留，一路穿过厅堂，走出这间宅子。
　　一路上所见，无不是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的情景。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或许，也是他下意识地不想深究罢了。
　　等到他走出这座宅院，那高门上的快要脱落下来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宋宅。
　　看着两旁的街道和对面昏黄的灯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居然不是宫内。
　　他，出宫了！
　　他压抑住惊骇，一路走过寂静的巷道，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天空突起小雨，然而他却毫无躲避的念头，随后将灯笼放在人家的屋檐下，用手捧起天上落下的雨水，大口喝了起来。
　　一连走了这么久，他早就渴了，这雨倒是来的正及时。
　　再次捧起一把雨水一饮而尽后，他忽然看见，对面的巷子口似乎蹲着一个人。
　　他慢慢走了过去，细看之下，竟是一个小孩蹲坐在屋檐之下。
　　那小孩八九岁的模样，穿的破烂的衣服，戴着一着塌顶的布帽，看上去，似乎被反复缝补过。
　　那小孩此时也看见卫书，轻皱起双眉，嘟着嘴问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穿着里衣就出门了，是因为没钱买外衫吗？”
　　“或许是吧，你呐，在这里干什么了？”
　　“我在等小白啊。”说着，他宝贝的从身后取出一个装满水的土陶罐子，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游动着几条小鱼。
　　“小白是谁啊？”
　　“一只小猫，我每隔两日都会来此喂它，可它却没有出现。”
　　“也许，它已经有别人喂了也说不定的。”见这小孩虎头虎脑的样子，卫书不禁起了逗弄的恶心思。
　　“不会的，小白只吃我给的东西。”
　　见小孩不上套，卫书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孩将陶罐放了回去，又将手擦了擦，然后伸出小手，神神秘秘地向卫书招呼道：“怪人，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卫书配合着他，压低了声音道：“什么秘密啊？”
　　“我发现，整座京城里的猫，都不见了。”
　　听到这，卫书不禁一惊，有些荒唐地问道：“你，确定吗？”
　　“反正，我已经好几天在京城看到猫了，一只猫，都没有。”
　　“这样吧，我回去后，帮你找找，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好。”
　　从密道回来后，他小心地将一切还归原处，整理床榻，让人看不出痕迹。
　　到了第二天，他并没有上朝，而是单独在文华殿，宣来了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名叫姚谦，留着两撇胡，本来看起来挺精明的样子。
　　可当他见了卫书，整个人颤抖个不停的，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卫书并未理会他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问道：“听说，京城里的猫都不见了？”
　　听到这，姚谦有些惊异地看向他，甫一对视，又把头埋了下去：“陛下这么一说，臣回忆了一下，这几日，好像确实不曾看见过猫。”
　　听京兆尹也如此说，卫书不由更加好奇，于是吩咐道：“你去查一下，看看这些猫都去了哪里。不管查不查的到，今晚酉时之前，来此汇报。”
　　“是。”
　　卫书从宋宅翻出，来到约定的巷道时，已经是子时了。
　　那小孩坐在石阶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见到卫书，他一脸惊喜道：“怪人，你终于来了。”
　　见到小孩殷切的样子，卫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抱歉，我没找到。”
　　“你不用找了，我知道它们在哪？”
　　听到这，卫书有些惊讶，整个京兆府都没办成的事，他一个小孩居然办到了，他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在哪？”
　　小孩拖着卫书，一路里往荒岭里走去。卫书越看越不对劲，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尸体和枯骨，这里，分明是一处乱葬岗。
　　就在他疑惑时，小孩突然用手指着山顶到：“怪人，你看！”
　　他顺着手指的地方看去，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不远处的山顶，有成千上万的猫，聚在了一起，密密麻麻，像极了山帔上丛生的野草。
　　“它们，这是在做什么？”
　　“看上去，似乎是在举行一个仪式。快看，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降临了。”
　　卫书看着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
　　忽然间，山顶突然大雾，将所有的猫笼罩其中，就在卫书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要出现时，忽然，大雾迅速散去，随后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哎快看，那些猫好像恢复正常了。”
　　数万只的猫，纷纷向着山下四散开去，那场景，显得极为壮观。小孩挥手，看着一只黑黢黢的小猫向它跑来。
　　见此，卫书不禁咋舌：“你管它叫，小白？”
　　“你懂什么，小白这是因为太脏了，等我把它洗干净了，可白可白了。”
　　“对了，我还想问你，你怎么想到到这里来？”
　　“我来这里，救人呐。”小孩一脸天真道。
　　“来这里，救人？”
　　“我之前被人扔在这里，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然后货到了今天。从那以后，我经常到这里来，看看有没有和我一样被误当成死人的活人。”
　　“那你，碰见过吗？”
　　“有啊，我之前救过一个大姐姐，长的可漂亮可漂亮了，我敢说，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你一个小孩，见过多少人呐，知道什么叫漂亮吗？”
　　“哼，等你见到她，你就会知道了！”
　　卫书不置可否，而是认真地盯着小孩，问道：“对了，我要回去了。你要跟我一起吗？我，可是很有钱的哦，很多很多钱，你跟着我，以后要什么有什么。”
　　“才不要。”
　　卫书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如果我跟着你，便成了笼子里的小猫。小白和我一样，都不愿意成为别人笼子里的猫。钱或许能买来很多东西，但买不来自由。”
　　“是啊，原来买不来，自由啊。”卫书小声喃喃，片刻后，又好似重新振作，不死心地问道：“那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玩，可好？”
　　“再说吧，到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一个小孩，要到哪里去？”
　　“嘻嘻，不告诉你，反正啊，在那里我能靠自己吃饱饭，有衣穿。”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找到了极乐之地。”此刻，卫书已然彻底死心，他明白，他又要当回孤家寡人了。
　　忽然，他感觉自己皱起的眉毛被一双小手舒展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在那一刻突然缓解。
　　“这样多好，老是皱眉毛，人会变老的。怪人，你是不是很不开心啊？”
　　“你，看出来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了？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未来的还不知道，你再这样在纠结里过活，又要失掉现在。注重当下就好啊。
　　不只是我，你也要找到你的极乐啊。”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我的极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