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鹤》萧月河

3、第 3 章 八月初七，

　　八月初七，本来已经晴了好几天的天空突然就下起了雨。
　　一群人鱼贯而入，涌入了宣政殿。他们个个周身狼狈，俨然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他们来此的原因，全因卫书顺嘴向邓艾提了一句：“怎么没见过朝臣们前来早朝？”
　　此时的宣政殿内，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殿下的群臣个个将笏板攥的紧紧的，头埋的低低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是朕，表现得太过严肃了？”卫书这样想着，调整了一些自己的坐姿，随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此话一出，那些人仿佛惊弓之鸟，又似乎听到了什么恐怖乐章。
　　良久之后，只有最前面的一个老头，选择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有人试图拉的衣袖，却被他抬手扯回。
　　“臣黄岩，有事启奏。”
　　卫书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人。他的须发都已斑白，额头上布满了皱纹，那老朽的身躯俨然一副快要入土的样子。
　　他扯起两袍宽大的衣袖，掩住自己苍老的容颜，艰难地行礼道：“今年夏天，突遭急雨，又下的迅猛，河水暴涨。西咸，允川两府皆遭水灾。至七月十四，死四万三千七百人；十九，饿死两万四千二百九十又一；二十三，两府灾民去往柳台府避难，途中，暴发瘟疫，又死去五万三千六百七十又四。柳台府尹下令垒墙闭城，不许难民进入。饿死在城门外的灾民，堆起来快要超过城门时，便又垒，如此，反复又加高了三次。到今天，死者几何，臣已不知其数。”
　　听到这，卫书“噌”的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质问道：“既然如此，缘何不告？”
　　见卫书发怒，殿下群臣更加惊惧，彷佛已有所料，各各宛若惊弓之鸟，彷佛下一刻就要大难临头，有甚者此时已被吓得跪到在地，哪里还有臣子模样。
　　唯独黄岩，不卑不亢，依旧面不改色的回道：“关于两府的灾情，老臣每日奏上，不曾间断，如今算来，该有二十余封。”
　　“可朕，为何不知？”卫书一脸疑惑，不由看向身旁的邓艾。
　　邓艾在一旁小声解释道：“这……是陛下失忆之前的吩咐，说是凡是上报的奏章，一率扔进炼炉，焚纸炼香。是奴才的疏忽，未能及时告知陛下。”
　　听到这，卫书像是被人打了一个闷拳，整个人垂下头去，瘫坐在龙椅上，像极了一只战败的公鸡。
　　过得片刻，他才缓缓抬起头，但已兴致缺缺，转而看向黄岩，问道：“若朕将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卿可愿意？”
　　听到这，黄岩忽的抬头，彷佛自己听错了什么。
　　“钱粮调度，各府人事，皆交由你处置。灾情当头，来回征询只会丛生拖延，陡增变故。朕只有一点要求，若处置不好，那便提头来见。最后再问你一遍，卿可愿？”
　　双耳早已听清了每一个字句，可落在心头却早已激起了千层巨浪。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黄岩伏拜，叩而答曰：“臣愿意。”
　　殿中一片寂静，听得见他衣摆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既然无事，那便退朝吧。”卫书默默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悻悻离去。
　　片刻过后，殿中众人才好似过来，齐声喊道：“恭送陛下。”
　　邓艾从一旁走了出来：“别喊了，陛下已经走远了。”他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说道：“陛下体谅诸位臣公，在永宁殿为大家准备了热汤和火炉，各位将身上的衣服烤干，再回去吧。”
　　听到这，众人面面相觑，不禁陷入恍惚。
　　有不解者不禁问道：“邓公公，陛下这是？”
　　邓艾只是摇摇头，喟然长叹道：“如今的陛下，咱家也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