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江北河南

6、第六章 年后和

　　年后和刘婶等一众下人一块来的还有老师，来教沈遇安读书认字的，学完这半年，下半年就让沈遇安去学校里上学。
　　这下子一周五天，沈遇安没一天是闲下来的，从早坐到晚，两瓣屁股都坐得没知觉了，沈父找来的老师还凶，沈遇安不想学了也不惯着他，拿起尺子就啪啪打他手心，沈遇安那手软得像水，白白嫩嫩的哪里挨过这样打，回回都打得他哭哭啼啼地和老师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然而到了下次他手好了，还是磨磨蹭蹭地不想学，一会说自己大腿疼，一会说自己屁股麻，总之就是不老实。
　　沈母再没回过家，晚上沈遇安趴在床上刘婶给他揉腿时曾问过他想不想妈妈。
　　小小的沈遇安趴着，他的下巴尖了些，陷在柔软还带着香味的被褥上，长长的睫毛扇了几下，他说想。
　　他的两只手手心都朝上晾着，白天里刚被英语老师打过，原先白净柔软的手心让尺子打得又红又肿，还有几道发紫的痕。
　　刘婶叹了口气，没说话，慢慢地给他揉着腿，从脚心到小腿再往上到大腿，坏掉的地方没知觉，肌肉已经萎缩了，软软的一层肉贴着骨头，外面包着皮。
　　沈明昱在一旁看着，沈遇安揉了一会，偏头过去看他：“你今晚还陪我睡吧。”
　　这段时间俩小孩晚上总睡一块，起初刘婶不同意，但架不住沈遇安闹，他小眉毛一皱，眼皮一眨，几滴小猫泪就从漂亮的眼睛里流下来，脸颊鼓着小嘴撅着说：“拜托啦，求求你啦。”
　　这可怜模样谁看了也没辙，刘婶就在沈遇安床上铺了块单子让沈明昱睡，单子以外的地方沈明昱不能碰，同理，沈遇安也不能拱到单子上去，上去了刘婶就要给他洗澡。
　　这样的举动其实带着点嫌弃的意味，但沈明昱并没有多在乎，他的反应很平淡，听了沈遇安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个嗯。
　　沈遇安又把脸颊埋到了被子里。
　　这块单子在春天的末尾时被撤下去了，一晃眼就到了宁城的夏天，小花园里的荷花开了许多，粉的白的看着可漂亮了，沈遇安隔着窗子看不过瘾，就叫沈明昱推他下去。
　　也许是营养跟上了的缘故，沈明昱看着高了不少，五官也慢慢长开了，刘婶背后和赵叔嘀咕着说这小子长大了说不定能长到一米八。
　　“说少了。”赵叔回她。
　　“也不知道安安以后能长多高。”刘婶看着轮椅上因为马上要出门玩而格外兴奋的沈遇安喃喃自语道。
　　“那边那边！”他指着开满荷花的小池塘指使沈明昱推他过去，沈明昱过去了，却只停在离水边还有点距离的地方，不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一点嘛。”沈遇安这娇撒得得心应手，翻过身就拉住了沈明昱的手摇摇晃晃。
　　“危险。”
　　沈明昱屹然不动。
　　“有你在呢，不危险。”
　　沈遇安不依不饶。
　　“我在也没用，掉下去我拉不动你。”
　　他现在话多了一点，但也只是对着沈遇安，没办法，在这样一个小话唠面前谁都会被传染的话多。
　　沈遇安不高兴了，又把嘴撅了起来，过了会，又抬头看沈明昱，问：“那你给我摘一朵好不好？”
　　沈明昱低头要说什么，就见沈遇安看着他眨眨眼双手合十道：“求求你啦。”
　　沈明昱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按下按钮锁好沈遇安的轮椅，脱了鞋卷起裤腿慢慢走向水池边。
　　别墅花园里自带的人工景观池并不大，里面的荷花也都是养在水缸里再放到水里的，几条锦鲤在水里成群结队游来游去，沈明昱走到水边，弯下身子扶着旁边的树慢慢下水。
　　池边的斜坡上长着青苔，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沈明昱有点烦躁，他只想赶紧下去摘朵荷花上来给沈遇安，他迈了一大步。
　　“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后面紧接着一阵哗啦的水声，沈明昱没踩稳滑进了水池里，水位不高，但因为沈明昱脚陷在淤泥里，一时挣扎着没能起来。
　　沈遇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呆在了原地，他开始有些发抖，慢慢地抖动幅度越来越剧烈，他张开嘴，只能听到牙关震颤的咯哒声。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时间只过去几秒，在屋里工作的赵叔刘婶他们，忽然间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尖叫声无比尖锐刺耳，像刀似的划着众人的耳膜，刘婶捂着耳朵，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小花园跑。
　　沈遇安尖叫着摔倒在地上，不断地扭动着身子挣扎着，洁白的衬衣被泥土染了色，弄的肮脏不堪，他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扣着自己的头皮不放，眼睛瞪得大却无神，喉咙深处发出令人恐惧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沈明昱已经自己摇晃着站了起来，他被这惨叫声吓了一跳，以为沈遇安出了什么事，刘婶看见沈遇安这样，吓得跑都跑不稳，急匆匆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来问他怎么了。
　　沈明昱自己从水池里爬了出来，赵叔去掰沈遇安扣着脑袋的手，掰开了强行按下去，搂着他拍他脸颊让他清醒。
　　他这样的情况实在太过古怪，从前从没发生过，他安静不下来，赵叔把他抱上楼的路上还在一直哭叫。
　　沈明昱身上湿着，就没跟着过去，自己去换了衣服洗了澡，期间一直听到沈遇安房里断断续续的哭嚎声。
　　刘婶说是不是撞邪了，要不要找个人叫一叫，她这会眼角挂着泪，眼神里的心疼半点不假。
　　赵叔没说话，一直抱着沈遇安拍着他后背哄，他一直在说话，但混沌着听不清。
　　直到沈明昱走进来，站在沈遇安床尾叫了声赵叔。
　　刘婶气的眼红，她才刚放心把沈遇安交给沈明昱没几天就发生了这种事，心想沈母的话一点不假，这小子就是个喂不熟的狗崽子，她一把抓住沈明昱的胳膊抬手就要打，床上沈遇安又发出一声尖叫：“不要！”
　　他哭得喘不上气，呜呜地说着不要，沈遇安朝着沈明昱伸出胳膊，嘴里含混地说着话，沈明昱从刘婶手中挣脱出手臂，走过去和沈遇安拉住了手。
　　“你抱我一下……”沈遇安哭声减弱，他睁开红肿的眼皮看着沈明昱，干净的，健全的，鲜活的。
　　沈明昱拉着他的手朝着自己拽了一把，沈遇安就被他拉了过去，顺势靠进了他怀里，沈明昱不轻不重地环抱着他，沈遇安哭得直抽，他说：“对不起。”说了很多遍。
　　这期间，刘婶赵叔他们一直都在，刘婶看不惯沈遇安这么黏着沈明昱，那小崽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伸手想把他俩拉开，却被赵叔用眼神制止了。
　　沈遇安还在哭，哭到沈明昱怀疑自己的衣服待会能直接拧出水来，他看着怀里紧贴着自己哭个不停的沈遇安，学着赵叔的样子拍拍他后背：“没关系，别哭了。”
　　他贴得好紧，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这个沈明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刚才所谓的溺水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沈明昱还在。
　　沈遇安终于不哭了，湿哒哒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让沈明昱有点不舒服，但他并没有放开沈遇安，他知道他肯定还要闹的。
　　赵叔端过来杯温水，问沈遇安要不要喝水，他脸贴着沈明昱的肚子不说话，沈明昱的声音响起连带着肚皮也发出细微的震颤，听着格外清晰。
　　“你起来喝点水吧。”他说。
　　沈遇安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这才缓缓地抬起头，一只手接过水杯乖乖喝水，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沈明昱的手不放。
　　喝完了把杯子递给赵叔，就又埋进了沈明昱怀里，小孩子之间的拥抱往往最为单纯天真，出于最本能的善意与欢喜，可这个拥抱里却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歉意。
　　“对不起。”沈遇安又这么说，他的嗓子哑透了，像一只小鸭子：“我是不是差点害你死掉啊。”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却被沈明昱捂住了，沈遇安睁着核桃眼抬头看他，沈明昱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别说了。”
　　又补充道：“不许说那个字。”
　　可能是真的觉得不太吉利，总之沈遇安不再说了，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沈明昱放下手，沈遇安又靠回他身上。
　　静了许久，沈遇安抵着沈明昱腹部转了转脑袋，沈明昱觉得他是在蹭自己，又听见他说：“以后我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