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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按照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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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以往,沈家人从三十早上到初一晚上都会待在老宅不回来,别墅里就留着赵叔看家,今年还多了个沈明昱。
赵叔是个不爱说话的脾性,别的小孩和他呆一块都要觉得没意思,还好沈明昱也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孩,两个人在一块,一整天下来别墅都静悄悄的。
晚上赵叔做饭,沈明昱就在旁边看着,水开了,赵叔下了袋速冻饺子进去。
这还是沈明昱头一回吃饺子。
初一下午三点多,赵叔就收到了沈父发来的消息,说快到了。
赵叔提前开了车库安排好车位,和沈明昱一块在一楼等着他们回来。
门开了,沈母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砰的把包摔到了地上,沈父紧随其后,面色看着也不好。
赵叔去车上把沈遇安抱下来,他眼圈让眼泪憋的红红的,浑身还有点发抖,禁搂着赵叔的脖子不放,小声地说赵叔我好害怕。
赵叔拍拍他后背哄了两句,沈遇安还在抖,眼泪已经在赵叔的肩膀上晕开一小块水渍。
沈父沈母上了楼,甚至连门都来不及关就开始吵。
三个人在楼下,先是听见沈母歇斯底里地指控:“他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凭什么!”
“你冷静一点!”沈父的声音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怒意。
“我怎么冷静?”沈母大喊:“我好好的儿子,摔了一跤成了残废,现在连学也上不成,我怎么冷静!”
“砰”的一声巨响,是谁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赵叔怀里的沈遇安吓得哆嗦了一下,抱紧了赵叔。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迎来的是一句声嘶力竭的质问。
“你和我摔什么摔!”
沈父以为摔几本书就能让沈母冷静下来,但其实这样只会加剧沈母的愤怒,她伸手将书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挥在地上,那些昂贵的装饰品摆件在争吵中化作了一文不值的碎片残渣。
沈遇安一直在抖,赵叔抱着他,牵着沈明昱去了花房。
“赵叔我好害怕。”
沈遇安窝在赵叔怀里,像一只瘦骨嶙峋只能紧紧蜷缩在自己唯一的避风港的幼猫样可怜,一双圆润漂亮的眼睛噙满了泪,白嫩干净的脸上布满交错的水光。
“妈妈好凶,我害怕……”
“……我害怕。”
他喃喃地重复着我害怕三个字,似乎觉得自己只要多说一点,心里就能少怕一点。
他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黑暗的房间,孤独的环境,父母的争吵,每一样都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他脆弱的心理防线。
赵叔抱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并没有说话。
沈明昱跟在两个人后边,抬头就能看见沈遇安哭红的双眼。
书房的争吵断断续续,期间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他们终于不再争吵,沈母气势汹汹地从书房走出来,摔上了房门只留沈父一人。
她的头发看着有些乱,不似平时那样精致而又顺滑,华贵的妆容也哭花了,泪痕在脸上纵横斑驳。
沈母看也没看赵叔和他怀里的沈遇安,还是赵叔先开口叫住的她。
“夫人。”
沈母猛然回头,那双蟒蛇一样的眼睛死死缠住他怀里的沈遇安,那些温柔与慈爱全化作了泡沫,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愤恨与不甘。
沈遇安呼吸一滞,攥着赵叔衣服的手微微颤抖,赵叔的手抚上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向自己的颈窝。
谁都没有说话。
沈母的嘴唇颤抖蠕动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又用力绷紧,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走了。
赵叔抱沈遇安回房间,给他换了衣服,又拿热毛巾给他仔细擦了脸,他让沈明昱陪着他,下去煮了一杯甜牛奶上来。
热的甜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赵叔叮嘱沈明昱陪着沈遇安看好他,自己就出去了。
沈遇安躺着,两只眼睛茫然地睁着盯着面前的虚空看,他还是抖,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里。
沈明昱就站在他床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好吗?”
沈遇安盯着面前的虚点,声音有些不稳,但沈明昱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
他摇了摇头:“我脏。”
沈遇安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不脏,你上来吧,我想你离我近一点。”
沈明昱没说话,也没有动,沈遇安就难过地好像快要死去一样,眼泪滑过脸颊,他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不要这样……”
后面还有两个字,他念得太轻,沈明昱没听清楚。
牛奶快要凉了,沈明昱问他喝不喝,沈遇安只摇头。
他现在看起来像领居家满是裂痕摇摇欲碎的玻璃窗。
沈明昱想,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成渣子,拼都拼不回来的那一种。
他低头看前几天沈母打过的手心,还紫着,不过他没有太多感觉。
沈遇安还在恍惚,被子就被人掀开了一个角,沈明昱坐在床边,手伸过去拉住了他的手,问:“我躺在这陪你,你就能不哭了吗?”
沈遇安抬手抹掉眼泪,嗯了一声。
然后沈明昱就脱了鞋躺在了他旁边,被窝里已经被沈遇安的体温捂热了,温暖的带着沈遇安身上特有的香味,那是一种洗衣液香味和奶味混杂在一起的奇特甜香味。
沈明昱刚躺下,沈遇安就拱着爬着挤过来抱住了他,两条手臂紧紧地搂住他,像一把钳子,沈明昱就是那颗被夹住的螺丝钉。
沈遇安柔软的还带着温热眼泪的脸颊凑了过来,这样突然的亲密让还是个小孩的沈明昱有些无所适从,沈遇安抱着他,脸贴在他颈窝里,喉咙深处发出一些细小的气音。
“你抱着我。”沈遇安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响在沈明昱耳边。
这是一个很不合理的要求,沈明昱认为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古怪亲密,但看着沈遇安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沈明昱那些早就消失的同情心在此刻竟有要卷土重来的架势,他伸出手臂,很轻地回抱住了沈遇安。
“抱紧一点。”
沈遇安又开始向沈明昱发号施令,沈明昱看着他乌黑柔软的发顶,收紧了手臂。
沈遇安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得昏黑暗沉,冬天的天总是黑的早,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好像鬼哭狼嚎,小花园的花和叶子都掉完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杈,覆盖着厚厚的雪花。
沈明昱还从没有过过这样暖和的冬天,紧抱着他不撒手的沈遇安,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他一低头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香,不知不觉间竟被催眠了,这样一个寒冷的傍晚,他和沈遇安,就那样抱着,像两只失去一切只能相依为命的可怜幼兽般相拥而眠。
沈明昱被赵叔叫醒的时候,身上都被焐出了点汗,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赵叔语气不好地让他下来。
沈遇安睡得很熟,脸蛋红红的,眉头有些不安地皱着,沈明昱下床,看见赵叔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沈遇安额头,表情变得有些担忧。
赵叔给他量了体温,果然在烧,沈遇安体质太差了,一病起来就什么也吃不下,他病恹恹地坐在床上,被子裹成个球,沈明昱坐在他背后让他靠着,赵叔坐在他身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吃虾仁蒸蛋。
才吃了半碗,沈遇安就哼唧说难受,赵叔不再强求他多吃,收了碗筷就让沈明昱坐这陪他玩一会。
但是能玩什么呢?什么也玩不了,沈遇安病着,干什么都没劲,沈明昱也是个木头,俩小孩就这么靠着坐在一块,谁也不说话。
“沈明昱。”沈遇安很小声地叫他名字:“我想画画。”
沈明昱看了眼不远处的书桌,旁边还支着个画板,沈明昱扶着他让他自己坐好,下去把画板拿了过来。沈遇安坐在床沿,两条小腿无力地耷拉在床边,看着沈明昱费劲巴拉地调好画板高度,夹好画纸,把笔递到了他手里。
沈遇安拿着笔,很久都没有动,半晌,他低下头,声音又沉又闷,轻声问道:“照顾我是不是很麻烦?”
沈遇安这样的小孩往往拥有着远比其他同龄孩子更加敏感的内心,别的小孩心里打了结,四处跑跑交几个朋友玩玩闹闹的就能解开,但沈遇安不能,只能承受着,在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夜里把这些糟糕的情绪反复咀嚼,他很想听到一个回答,认同他的存在,肯定他的价值。
然而沈明昱只是看着他,根本就没有说话。
沈遇安抿了抿嘴,又自言自语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