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发言 “发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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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那个锃光瓦亮的脑袋转了过来 露出一张年近半百、皱纹深刻却努力板出威严的脸。
此人正是俞城七中教导主任 胡辉。
但在七中学生的私下语境里 他拥有一个更广为人知、形象贴切的外号——
卤蛋。
外号的来源简单直接 毫无歧义：胡辉主任 是一位虔诚的地中海发型拥护者 且将周边“支援中央”的策略执行得颇为彻底 最终形成了如今这枚光滑饱满、色泽均匀的“卤蛋”。
当然 学生们充分发挥了语言创造力 “辉辉”“辉太狼”等衍生品也曾短暂流行 但最终 还是“卤蛋”这一称号以其高度的概括性和生动的形象感 历经时间考验 成功出圈 成为了胡主任在学生心中不可磨灭的标签。
此刻 这枚“卤蛋”正反射着教室顶灯冰冷的光线 而它的主人 胡辉主任 一看到纪煜那头仿佛在叫嚣着“不合规”的金发 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表情瞬间崩裂 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脸庞。
“纪煜！！过来！！！”
胡主任两只手习惯性地背到身后 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膛 朝着门口吼道 声音洪亮得估计连楼下执勤的同学都能听见几分。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 包括刚和主任说完话的班长 都屏息凝神 目光在门口那抹金色和教室中央那颗光亮的“卤蛋”之间来回逡巡 空气中弥漫着看好戏的紧张与期待。
纪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慢吞吞地 像电影慢镜头一样挪到胡辉跟前 语气平淡无波：
“胡主任 早。什么事？”
“什么事？！”
胡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三个字 伸出一根手指 颤抖地指着纪煜的脑袋：
“你看看你那头发！！！像什么样子？！啊？！明天！就明天！你必须给我染回来！！！我们俞城七中的校风 不能被你这一头黄毛给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 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估计是想拽一下那碍眼的金色 以增强说服力 但碍于纪煜比他高出半个头 手伸到一半 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失师表风范 又硬生生地撤了回来 负在身后 握成了拳。
纪煜抬手摸了摸鼻子 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诚恳：
“胡主任 真染不回来了。伤发质 再染就秃了。”
他说话时 眼神还特意“无意”地扫过胡主任光亮的头顶 那目光轻飘飘的 像羽毛拂过水面 却精准地戳中了最敏感的地方。
“什么？！你——”
胡辉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暗示和顶撞气得差点破音 脸涨成了猪肝色 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纪煜适时地打断了他即将喷发的长篇大论 转移话题：
“您特意来找我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经过一年的相处他已充分了解卤蛋 如果不是有“正事” 通常只会吼两句就放他走 不会如此执着地堵在班级门口 更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亲自登门拜访。
胡辉被他这么一打岔 强行把冲到喉咙口的训斥咽了回去 顺了好几口气 才指着纪煜 痛心疾首地说：
“你！你迟早有天要气死我！”
他闭了闭眼 似乎在积累勇气 然后才睁开 语气复杂地开口：
“那个——”
纪煜就在等这个“那个” 每次他爸在有所“表示”后 卤蛋的态度都会微妙地软化 那种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憋屈表情 总是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爸给学校又新捐了一座图书馆 一会儿开学典礼 你作为他儿子 需要上台发言。”
纪煜对于纪建国又捐了一座图书馆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他爸属于那种典型的富二代 养尊处优了一辈子 坚信金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 尤其是在应对他这个“麻烦”儿子方面。
其核心策略就是：在麻烦可能发生之前 先用钱铺路 打好关系 俗称“预防针”。
捐楼、捐设备、设立奖学金……纪煜觉得 他爸大概是把七中当成了某种需要持续投入的长期风险投资项目 每捐一笔 就等于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 保的是他这个儿子在学校里能少受点刁难。
（怪不得卤蛋今天虽然火大 但比起以往暴跳如雷的状态 还算保留了那么一丝“克制” 估计是捐赠的“抗体”又在起作用了。）
“发言？”纪煜只对这个环节有异议 让他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念稿子 不如让他去跑五公里。
“发炎？你扁桃体发炎了？”
胡辉：“……”
胡辉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顿时又想抽他 他再次闭眼 深呼吸 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抢救 喃喃道：
“纪煜 你就让我活到五十岁吧 算我求你了。”
他今年四十八 距离目标还有两年 这两年却感觉无比漫长 每一天都在和这个混小子斗智斗勇 头发都多掉了好几根。
“您就放心吧” 纪煜忽然笑了起来 那颗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有种天真无辜的错觉：
“您肯定长命百岁 福如东海。”
胡辉从鼻子里“切”了一声 明显不信他的鬼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 动作有些焦躁 应该是在找烟 摸了半天没摸到 才想起学校室内禁烟。
他抬起头 带着点试探和不信邪地问纪煜：
“带烟没？”
纪煜表情诚实：“真没。”
——就有鬼了。
傻子才会给“卤蛋”递烟。
胡辉盯着他看了几秒 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放弃了：
“行吧 姑且信你一回。”
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 递给纪煜：
“发言稿 回去背熟 到时候别掉链子。”
纪煜接过稿子 随意地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头晕 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挤在一起 像一群蠕动的蚂蚁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谢了啊 胡主任。”
这句“谢了”听起来毫无诚意 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回应 说完就忘 亳不不走心。
胡辉终于没忍住 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他的小腿肚 力道控制得刚好 不会真疼 但表达了十足的情绪：
“记得到时候别迟到！穿得像样点！头发……头发尽量处理一下！”
胡辉说完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那光亮的后脑勺都写着“憋屈”两个字 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 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你就放心吧” 纪煜对着他的背影 懒洋洋地又回了一句。
放心？
放心个屁。
——
十分钟后的开学典礼兼新图书馆奠基仪式现场。
胡辉主任在演讲台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枚“卤蛋”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礼堂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主席台上 校长正在慷慨激昂地回顾学校辉煌历史 并对纪煜父亲的慷慨捐赠表达诚挚谢意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字正腔圆 抑扬顿挫。
台下 学生方阵整齐 教师席位肃穆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表情专注 仿佛被校长的演讲深深吸引。
然而 最关键的人物之一——捐赠方代表 需要上台发言的纪煜——连个影子都没有。
“放个屁的心！”
胡辉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找不到烟而更加焦躁不安 手指不停地搓着口袋的边缘 那个位置已经被他搓得发白 像是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料。
仪式已经过半 下一个环节就是学生代表发言了。
他无数次看向礼堂入口 那里除了执勤的学生会成员 空无一人 那扇门每一次被推开 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然后又在看清来人后重重地跌回谷底。
胡辉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那枚“卤蛋”仿佛都在隐隐发烫 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在全校师生面前丢尽颜面的场景——校长说完“下面有请纪煜同学上台发言”后 全场寂静 然后窃窃私语 然后嘲笑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他这个教导主任。
他已经四十八了 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 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薄亦柏正站在礼堂侧门附近 和几个执勤的学生会干部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站姿依旧笔挺 神情依旧淡漠 仿佛周围的焦躁和混乱都与他无关 像一棵长在喧嚣之外的树。
胡辉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快步向他走去 脚下生风 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薄同学 你现在应该都忙完了吧？”
薄亦柏转过身 极浅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胡主任？”
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像某种敏锐的动物嗅到了空气中的异常。
“是这样的 你看一会就轮到纪煜上台发言了 可他现在连个影子都没——”
“好的 胡主任我知道了。”
没等胡辉说完 薄亦柏就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胡辉愣了一下 然后连连点头：
“好 好 麻烦你了 薄同学！快 快去找找！”
薄亦柏微微颔首 低低地“嗯”了一声。
接着 他以极快的速度转身 快步走向几个执勤的学生会干部 低声吩咐起来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都安排去找纪煜了。
“都安排好了 胡主任。没有什么事的话 我就和他们一起去找了。”
他的冷静感染了胡辉 胡主任勉强定了定神 连连点头：
“好 好 麻烦你了！快去吧！”
薄亦柏转身离开。
他没有跟着那几个学生会的干部走。
他朝着与别人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