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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图书馆 “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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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煜在哪儿?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开学典礼开始前五分钟 他从教学楼出来 准备去礼堂。
然后他拐了个弯。
再然后他拐了个弯。
再再然后——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完全不认识的楼前面。
纪煜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栋楼看了三秒。
楼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综合实验楼。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轻地“啧”了一声。
实验楼。行。
他怎么走到实验楼来的?
不知道。
他只知道礼堂应该在教学楼东边。他往东走了。然后他看见一个花坛。他绕过了花坛。然后他又看见一个雕塑。他绕过了雕塑。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纪煜站在原地 试图回忆自己刚才的路线。
三秒后 他放弃了。
算了。反正也记不住。
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试图通过太阳的位置判断方向。但九月的太阳明晃晃的 照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看了几秒 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觉得更晕了。
他低下头 掏出手机 想打开地图。
然后他发现手机没电了。
纪煜:“……”
行。太行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深吸一口气 决定凭借直觉往前走。
直觉告诉他 礼堂应该在左边。
他往左边走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个雕塑。
他刚才绕过的那个雕塑。
纪煜盯着那个雕塑 表情一言难尽。
雕塑是一个举着火炬的人。火炬的火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人脸上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笑什么笑。”纪煜对着雕塑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 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决定找个人问路。
但实验楼这块区域 平时本来就没多少人。今天开学典礼 全校师生都集中在礼堂那边 这边更是空荡荡的 连个鬼影都没有。
纪煜走了一会儿 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又走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台门口。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天台 非请勿入。
纪煜看了一眼那个牌子 然后推开门 走了上去。
——
天台上很安静。
风比下面大一些 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站在栏杆边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空旷的操场。操场的另一头 隐约能看到礼堂的屋顶。
纪煜眯着眼看了看那个屋顶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实验楼在学校的最西边。礼堂在学校的最东边。
他从最东边 一路走到了最西边。
纪煜:“……”
很好。非常有方向感。
他靠在栏杆上 决定先在这儿待一会儿。
反正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吧?他现在过去 肯定迟到了。既然已经迟到了 那再晚一会儿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想要上台 站在聚光灯下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上台恐惧症
是纪煜最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之一 可他确实一站在台上就紧张恶心想吐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懒得理,就那么任由它们翘着。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 看着天空。天很蓝 蓝得有点假 像谁用PS调过饱和度。
他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还在的时候 他好像是不路痴的。他妈会牵着他的手 带他去各种地方。公园 超市 游乐园。他从来不用担心走丢 因为他只需要跟着她就行了。
后来他妈不在了。
再后来 他发现自己开始迷路。明明很熟悉的路 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他爸说他是遗传。他妈也路痴。
但纪煜知道不是。
他只是在走路的时候 总忍不住回头看。总觉得回头看一眼 就能看见他妈还站在那儿 笑着朝他招手。
当然 每次回头 什么都没有。
风更大了。纪煜揉了揉眼睛 觉得可能是风太大 把眼睛吹干了。
他直起身 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天台的门被人推开了。
薄亦柏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那双眼睛 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 格外黑。
纪煜愣了一下。
然后他认出了这个人。
“是你?”
薄亦柏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 看着纪煜。
纪煜被看得有点发毛。他皱起眉 语气不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薄亦柏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不带情绪的调子:
“猜的。”
“猜的?”纪煜不信 “你怎么猜的?”
薄亦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
“开学典礼已经过了你的发言环节。”
纪煜:“……”
“胡主任很着急。”
纪煜:“……”
“所有人都在找你。”
纪煜:“……”
薄亦柏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嘲讽。
但纪煜莫名觉得,好像又不是嘲讽。
他盯着薄亦柏看了一会儿 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就像一潭死水 没有一丝波澜。
纪煜放弃了。他收回目光 语气别扭:
“我又不是故意不去的。我就是……走错了。”
半真半假 纪煜这么多年来学会并使用的最好的技能之一。
但他说完这话的时候 自己都觉得丢人。
高二了 在学校里还能走错路。
但薄亦柏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
“走吧。”
纪煜愣了一下:“去哪儿?”
“礼堂。”薄亦柏看了他一眼 “虽然已经过了你的发言环节,但你最好还是露个面。”
纪煜想了想:“不去”
薄亦柏:“为什么?你胆子小不敢上台?”
纪煜os:被猜中了
薄亦柏看着纪煜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像是在笑 转而又恢复了那张死鱼脸。“你随便上去说两句 你爸是投资方 卤蛋还能杀了你不成?”
纪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薄亦柏看着他。
纪煜的表情有点微妙“你刚刚是不是叫胡主任 卤蛋 了?”
“没有 你听错了 往前走”薄亦柏八风不动。
纪煜听的一清二楚但他没动 他闭了闭眼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最后 他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不认识路。”
薄亦柏看着他。
纪煜被他看得更加别扭 别过脸去 耳朵尖悄悄红了。
“看什么看。我就是不认路 怎么了?”
他以为薄亦柏会嘲讽他。会说“你在这学校待了一年还不认识路”。会说点什么让他难堪的话。
但薄亦柏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 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 他停下 回头看了纪煜一眼。
“跟上。”
纪煜跟在薄亦柏后面 一路往礼堂走。
他发现自己不认识的路 薄亦柏好像都认识。他刚才绕了半天绕不出去的那些弯弯绕绕 薄亦柏三拐两拐就出去了。
纪煜跟在后面 忍不住问:
“你来学校也没多久吧?怎么认路的?”
薄亦柏脚步没停 只是淡淡地回答:
“看过地图。”
纪煜:“……”
看过地图?
就这?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实验楼前 看着太阳试图辨认方向的无助模样。又想起自己绕了三圈都没绕出去的那个雕塑。
人和人的差距 怎么就这么大?
他正想着 前面的薄亦柏忽然停了下来。
纪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及时刹住脚,不满地问:
“干嘛?”
薄亦柏没说话。他只是侧过身 让纪煜看到前面的景象。
礼堂的大门就在不远处。门口站着几个学生会执勤的人 正在四处张望 应该是在找他。
纪煜看了一眼 然后扭头看向薄亦柏。
薄亦柏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然后薄亦柏移开视线 淡淡地说:
“你自己过去。我还有事。”
说完 他转身就走。
纪煜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开口:
“喂。”
薄亦柏停下脚步 没回头。
纪煜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别扭地嘟囔了一句:
“……谢了。”
薄亦柏站在原地 背对着他。
过了两秒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纪煜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风把他金色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抬手耙梳了一下 没耙梳好。干脆放弃了。
他转身 朝礼堂走去。
当纪煜耀眼的金发与紧绷的侧脸出现在礼堂侧门 主任几乎喜极而泣。他匆忙示意准备 顾不上责备。
纪煜被带到候场区。无数目光聚拢而来,好奇、探究、低议纷纷。上台恐惧症使他烦躁更甚,手心汗湿了兜里的纸。
主持人报出名字。聚光灯打下 金发在强光下近乎刺眼。
纪煜深吸口气 走到话筒前。掏出稿子 展开 动作缓慢而抵触。
台下鸦雀无声。
他低头看那密密麻麻的字——父亲秘书撰写的官方辞令 满是感激与期许——只觉无比讽刺。沉默几秒 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带点刚醒的沙哑 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我是纪煜。”
顿了顿 举起稿子:“这上面写了很多,感谢学校 展望未来……”
他扯扯嘴角。
“但那都是我爸的意思。”
台下细微骚动。
“图书馆是他捐的 钱是他出的。跟我 其实没什么关系。”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 “我站在这里 只因为我是他儿子。”
胡主任在台下捂住了胸口。
他放下稿子 任它垂在身侧。琥珀色瞳孔在灯光下清亮:
“我只说一句——图书馆,爱用不用。”
说完 对着话筒清晰补上毫无诚意的两个字:“谢谢。”
满场死寂。震惊、错愕、甚至好笑的目光交织。他却站得坦然 仿佛惊世骇俗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他不耐烦地等主持人指示。
“我现在可以下去了吧。”
主持人才回过神 紧急找补:“现在进行最后环节——请学生代表授予捐赠方捐赠证书。”
纪煜嫌恶地“啧”了一声 声响透过话筒传遍礼堂。
众目睽睽下 薄·办完事情·亦·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柏持证书上台 面色冷淡。
纪·不知道别人听到了多少所以开始心虚·煜压低声音,只两人能闻:
“这可是你叫我随便说的 主席。”
“说得挺好。”
短短四字堵回纪煜所有后续。他僵住 一时无措。
薄亦柏是在嘲讽他吗?
“接。”薄亦柏不轻不重提醒。
纪煜这才反应 慌忙间竟将证书拿反。
“反了。”
“……”纪煜声音不由得提高 “我知道。”不知是否光线缘故 他耳尖泛红。
主持人声音响起:“请双方合影留念。”
纪煜在心里骂了不止一句。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走……”他低声嘟囔。
“两人可以握个手 显得亲密些。”
纪·此生最讨厌和别人握手·煜脸彻底黑完。
见无动作 胡主任直接跑上台 将两人手拉在一起。三人就这姿势合了影。
纪煜:“……”
薄亦柏:“……”
纪煜现在只想把胡主任剩余的头发都拔光。
……
摄影师一拍完 三只手即刻松开。
纪煜一秒不多留 直接从台上跳下 拍了拍灰 头也不回离去。
薄亦柏站在原地 看那抹金色穿过候场区 径直走向礼堂大门 越来越远。
掌心还残留对方体温。
台上主持人尴尬圆场;台下议论声潮水般涌起。
他缓缓握紧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微微泛白。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