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与雪》月狸衔灯

5、逆光的窗

　　拖着行李爬上三楼，推开307寝室门时，苏灼还在为和喻澈分到同寝室而暗自雀跃。但这份雀跃在看清寝室内部和另外两位室友时，稍微打了个折扣。
　　寝室是标准的四人间，蓝白色的基调，带着崭新的、略显生硬的气息。靠门的两张床铺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男生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铺着床单，动作带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豪迈。
　　另一个则坐在书桌前，戴着细框眼镜，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拭着键盘的每一个缝隙，连背包的拉链都对准了桌面的特定刻度，显得一丝不苟。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黑壮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哟！来啦！你们也是三班的吧？我叫石骏！”他拍了拍胸脯，“以后打球叫我！”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透着股严谨：“你们好，我是林磊。”他目光扫过喻澈和苏灼，最后落在喻澈缠着绷带的手上，顿了顿，没多问，只是补充道，“床位你们选剩下的就好。”
　　“嘿！你们好！我叫苏灼！‘灼热’的灼！”苏灼立刻扬起笑容，自来熟地打招呼，顺手把箱子往靠窗剩下的一个空位边一放，算是占了，“这是我……室友，喻澈。”他下意识地介绍，差点说出“同学”，又觉得不够亲近。
　　喻澈只是对着两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苏灼旁边的、靠窗的另一个空位，将自己的黑色行李箱安静地放在桌下。他显然没有寒暄的打算。
　　石骏似乎对喻澈的冷淡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行！人都齐了！喻澈你这手咋回事？开学就挂彩了？”他嗓门大，问题也直接。
　　苏灼心里一紧，生怕喻澈反感，刚想打个圆场，却见喻澈抬起眼，平静地回答：“不小心碰的。”
　　语气依旧平淡，但至少回应了。
　　林磊则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擦拭他的鼠标线，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寝室的初次会面，就在这略显迥异的气氛中完成了。苏灼看着已经开始默默整理书桌的喻澈，又看了看热情洋溢的石骏和严谨过人的林磊，心里莫名觉得，未来的寝室生活，恐怕不会无聊。
　　……
　　下午是新生班会，教室在三楼东侧。
　　青屿一中的教学楼有些年头了，走廊两侧墙壁的下半部分刷着淡绿色的油漆，上半部分则是白色，挂着一些科学家的画像和励志标语。
　　木质窗框漆色斑驳，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充满了新环境带来的兴奋与不安。桌椅是旧式的连体木桌木椅，挪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苏灼和喻澈到的时候，靠窗和后排的位置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苏灼眼疾手快，拉着喻澈在中间偏后、相邻的两个位置坐下——他自然是坐在外面，方便“照顾”里面的喻澈。
　　刚落座，前桌一个梳着马尾辫、眼睛很大的女生就转过头来，笑容甜美：“你们好呀，我叫蒋晚晴，傍晚的晚，晴天的晴。你们也是三班的吧？”
　　“对啊！”苏灼立刻接话，“我叫苏灼，他是喻澈。”
　　蒋晚晴的目光在喻澈包扎的手腕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笑着对苏灼说：“你名字好特别，像夏天一样热烈。”
　　苏灼嘿嘿一笑，颇为受用。
　　这时，旁边一个瘦高个、头发有点自然卷的男生也凑了过来，表情带着点夸张的好奇：“哥们儿，你这手开学就负伤，够拼的啊？是不是跟人干架了？”他是赵明轩，坐在蒋晚晴旁边。
　　“不是打架，”苏灼连忙解释，下意识地想维护喻澈，“是意外，不小心碰的。”
　　喻澈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周围的交谈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蒋晚晴和赵明轩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将话题引向他，转而和苏灼聊起了暑假趣事和对高中的期待。
　　铃声响起，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干练的女班主任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静，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李老师声音清晰，目光扫过全班，带着审视与期待，“欢迎大家来到青屿一中高一三班。未来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希望这里不仅是你们学习知识的地方，更是你们成长、收获友谊的舞台。”
　　简单的开场白后，便是例行的新生自我介绍环节。按照座位顺序，一个个青春的面孔站起来，带着或紧张、或大方、或羞涩的语气，介绍着自己的名字、家乡、兴趣爱好。
　　石骏的声音依旧洪亮，爱好是篮球和所有运动，梦想是成为职业运动员，引得大家一阵的笑声。
　　林磊的自我介绍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爱好是阅读和编程，未来想从事科研工作。
　　蒋晚晴落落大方，声音甜美，喜欢音乐和绘画。
　　赵明轩则带着点搞怪的成分，说自己的爱好是“探索未知”，比如探索学校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
　　轮到苏灼时，他唰地站起来，笑容灿烂，声音带着阳光般的活力：“大家好，我叫苏灼，‘灼热’的灼！热爱生活，喜欢交朋友，运动也还行！希望在未来的三年里，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请多关照！”他的热情很有感染力，不少人对他投来友善的目光。
　　然后，轮到了靠窗最里面的喻澈。
　　全班的目光，或多或少都集中到了这个从进教室起就异常安静、手腕还带着伤的清冷少年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疏离感。窗外的光映着他冷白的侧脸，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喻澈。”
　　他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敲击岩石的冰泉。
　　短暂的停顿后，补充了两个字，清晰而冷淡：
　　“清澈的澈。”
　　然后，便坐下了。
　　没有爱好，没有期许，甚至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教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大家都被他这极简到近乎冷漠的自我介绍弄得有些愣怔。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喻澈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温和地笑了笑：“好的，喻澈同学。下一位……”
　　苏灼看着身旁重新归于沉寂的喻澈，看着他放在桌上、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腕，心里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座冰山，比他想象的要更坚硬，也更……引人探寻。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穿过古老的窗棂，混着教室里重新响起的、大家交流的声响，构成了高一三班的开篇。
　　而喻澈，他站在那里，像一片误入盛夏的雪。阳光炽烈，却融化不了他周身三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