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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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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将报到处鼎沸的人声与混乱隔绝在外,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
门内是依旧残留着新装修气味的综合楼主廊,冷气开得很足,与门外的蒸笼判若两个世界。
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瓷砖发出的单调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打着苏灼紧绷的神经。
喻澈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若非那刻意垂落、纹丝不动的左臂,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紧靠着走廊内侧的阴影行走,像要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的存在感,也将苏灼无声地排斥在他的安全距离之外。
苏灼拖着两个箱子,笨拙地跟着。
冰凉的金属拉杆硌着他的手心,其中一个还残留着喻澈指尖那短暂的、凛冽的触感。他喉咙发干,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都在看到喻澈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侧影时,把话咽了回去。
道歉?感谢?还是质问对方为什么硬撑?哪一种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是一种冒犯。
他从未觉得一段路如此漫长难熬。
主楼C栋需要穿过一个连接两栋建筑的玻璃回廊。回廊两侧是茂密的绿化,阳光透过玻璃顶棚,被切割成明晃晃的光块,炙烤着内部有限的空气,温度又骤然升高,闷热感卷土重来。
聒噪的蝉鸣也寻隙钻入,虽然比外面弱了些,但那执拗的“知了”声依旧像锉刀,磨着苏灼的耐心。
喻澈的步子似乎加快了些,额角那层细密的冷汗在透过玻璃的阳光照射下,更加清晰。
“喂……”苏灼终于忍不住,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你……很疼吧?”
喻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
苏灼抿了抿唇,执拗地继续道:“那个……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次,喻澈终于有了反应。他极轻微地偏了下头,视线掠过苏灼,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走廊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消防栓。然后,他重新目视前方,加快了脚步。
那眼神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苏灼难受。像是一捧雪,直接塞进了他滚烫的胸腔,将那点因愧疚和担忧而生的火星也差点压灭,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
他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不再说话,只是埋头拖着箱子,轮子发出更加刺耳的噪音,仿佛在替他宣泄着无处安放的烦躁。
按照指示,两人终于找到了位于C栋一楼的医务室。白色的门牌,紧闭的房门,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喻澈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微微侧身,看向苏灼,目光落在他手里属于自己的那个黑色行李箱上。
“给我。”他伸出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离开报到处后,他主动对苏灼说的第一句话。
苏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箱子递过去,嘴里却嘟囔着:“我帮你拿进去呗……”
喻澈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利落地接过拉杆,指尖避开与苏灼可能的接触。然后,他转向医务室的门,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喻澈推门而入,没有回头看苏灼一眼,顺手就要带上门。
“欸!”苏灼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抵住了门板,“我……我在外面等你!”
门缝里,喻澈的动作顿住。他半侧着身,碎发下的眼眸看不清情绪,只能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地看了苏灼一秒,然后彻底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明确的界限,将苏灼彻底隔绝在外。
苏灼瞪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胸口堵得发慌。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湿的红发,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泄气般地靠在了对面冰凉的墙壁上。
滑腻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传来一丝凉意,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灼。
蝉鸣在外面的树上不知疲倦地嘶吼,医务室里却安静得可怕,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苏灼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喻澈挡在他身前的手臂,袖口下滑露出的狰狞淤痕,老师惊愕的抽气声,还有喻澈那冰冷隐忍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沙砾上煎熬。
他不知道喻澈的伤到底有多重,会不会真的骨裂了?处理起来疼不疼?那家伙那么能忍,会不会在医生面前也一声不吭?
各种念头杂乱地翻涌,交织着愧疚、担忧,还有一丝被对方冰冷态度刺伤的委屈。他明明是关心他,想负责,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疏离和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医务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苏灼立刻站直身体,紧张地望过去。
先出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校医,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她对着里面嘱咐:“……近期这只手尽量不要用力,避免提重物。淤血散开需要过程,按时擦药,如果明天疼痛加剧或者肿胀更明显,记得再来看看。”
“谢谢老师。”喻澈的声音传来,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调子。
随后,他走了出来。左手手腕处已经被仔细地包扎上了白色的绷带,固定得很好,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他右手拎着行李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眉眼间似乎比之前更疲惫了一些。
看到守在门外的苏灼,喻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意外的情绪,但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校医也看到了苏灼,笑了笑:“你是他同学吧?正好,帮忙注意着点,别让他这只手再碰着了。”
“啊?哦!好的老师!我一定看好他!”苏灼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任务,立刻挺起胸膛保证道,试图驱散那份莫名的尴尬。
喻澈没说什么,只是对校医微微颔首,便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灼连忙跟上,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试图去抢喻澈的箱子,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回去的路,沉默依旧。
但这份沉默,似乎和来时有些不同了。那层坚冰或许没有融化,但苏灼看着喻澈手腕上刺目的白色绷带,看着他那份即使受伤也不折损的、近乎孤傲的独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烦躁和憋闷,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复杂、更坚定的东西。
他不再急于打破沉默,也不再因为对方的冷淡而感到挫败。
只是看着前方那道清瘦挺拔、带着伤却依旧步履不停的身影,苏灼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这片无处不在的蝉鸣,以及这座名为“青屿一中”的迷宫,似乎都因为眼前这个如雪清冷的少年,变得不一样了。
蝉鸣是喧嚣的、灼热的,无止无休,如同他名字里的“灼”,代表着盛夏所有的热烈与躁动。
而喻澈,是寂静的、凛冽的,是炎炎烈日下偶然窥见的一隅雪色,带着拒人千里的寒凉,却也拥有着能瞬间镇抚一切焦灼的奇异力量。
截然相反,却又仿佛注定要在这个夏天,狭路相逢。
苏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从医务室带出来的、清冷的消毒水气味,与他周身未散的暑热混杂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向玻璃回廊外被阳光照得晃眼的绿荫,听着那永不停歇的蝉鸣,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前方那道灰色的背影上,带着未曾熄灭的火种,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想要靠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