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与雪》月狸衔灯

6、第一夜

　　班会课在李老师宣布临时班委和军训安排后结束，又上了最后两节课。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
　　“走走走！饿死了！食堂探路！”石骏一拍桌子，嗓门洪亮地招呼着。
　　前桌的蒋晚晴也转过身，笑着邀请：“苏灼，喻澈，要一起去食堂吗？听说一楼的麻辣香锅还不错。”
　　赵明轩已经站了起来，跃跃欲试：“同去同去！人多热闹！”
　　苏灼几乎立刻响应：“好啊！”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喻澈。喻澈正慢条斯理地将新发的课本收进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喻澈，一起吧？”苏灼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大家都去呢。”
　　喻澈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平淡：“我不饿，你们去吧。”
　　这回答在苏灼意料之中。他看着喻澈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缠着绷带的手腕，心里莫名一揪。不饿？怎么可能不饿？折腾了一天，还受了伤。他几乎能想象喻澈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寝室，或者找个僻静角落待着的画面。
　　不行。
　　一种莫名的执拗涌上心头。他不能让他就这么把自己隔绝出去。
　　“不行！”苏灼的声音比脑子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他一把抓起喻澈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喻澈没受伤的右手手腕，“走走走，必须吃点儿！你手这样，再不吃饭怎么行？算是陪我，行不行？”
　　他的动作太快，力道也不小。喻澈被他扯得微微踉跄了一下，手腕处传来苏灼掌心滚烫的温度，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想挣脱，但苏灼抓得很紧，而且周围石骏、蒋晚晴他们都看着，那一道道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蹙眉看向苏灼，对上那双写满了“为你好”和“你别想跑”的灼热眼眸，薄唇抿了抿。
　　“哎哟，喻澈你就别推辞了嘛！苏灼这架势，你今天不去，他估计能把你扛过去！”石骏在一旁起哄。
　　蒋晚晴也柔声劝道：“是啊，喻澈，一起吧，熟悉一下环境。”
　　喻澈沉默了几秒，在那片灼热的目光和周围无形的“压力”下，最终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走。”
　　苏灼瞬间眉开眼笑，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拉着喻澈手腕的手也没松开，就这么半拖半拽地，簇拥在石骏他们中间，一起涌出了教室。
　　傍晚的校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喧闹而富有生机。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满是学生，说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
　　食堂里更是人声鼎沸，各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去排香锅！你们吃啥？”石骏自告奋勇。
　　“我跟你一起吧，看看别的。”赵明轩跟上。
　　蒋晚晴则指了指旁边的套餐窗口：“我去那边看看。”
　　苏灼紧紧挨着喻澈，生怕他跑了似的。“你想吃什么？我去买！”他大声问，盖过周围的噪音。
　　喻澈的目光扫过拥挤嘈杂的人群和长长的队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随便。”他实在没什么胃口，也对这种环境感到不适。
　　“那你看那边有位置！快去占座！”苏灼眼尖地发现靠窗的一张小桌子空了出来，立刻把喻澈往那边推，自己则转身扎进了人海，“等着啊！我给你买！”
　　喻澈被他推着，有些被动地走到那张空桌旁坐下。
　　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和往来不息的人流，窗内是鼎沸的人声和食物混杂的气味。他有些不习惯地坐在那里，看着苏灼像一尾灵活的鱼，快速在不同的队伍间穿梭、张望，那头红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没过多久，苏灼就端着两个满满的餐盘回来了，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喏！我给你打了份排骨饭，还有一份蒸蛋，比较软和，你手不方便。我还买了俩鸡腿！咱俩一人一个！”
　　餐盘里的饭菜冒着热气，分量十足。喻澈看着那份摆放得甚至有点凌乱，却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食物，又看了看苏灼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奖似的眼神，沉默地拿起了勺子。
　　吃饭的时候，石骏和赵明轩还在激烈讨论着哪个窗口的肉给得多，蒋晚晴则分享着她听来的关于各科老师的“传说”。
　　苏灼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积极加入讨论，时不时还会扭头看喻澈一眼，用眼神示意“快吃啊”。
　　喻澈吃得很少，也很慢。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膜，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苏灼把话题抛给他时，极简地回应一两个字。但至少，他坐在这里，没有提前离开。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建筑物和树木的轮廓。
　　“时间还早，去操场溜达溜达消食？”赵明轩提议。
　　“好啊！”苏灼第一个赞成，又看向喻澈。
　　这一次，喻澈没有等苏灼动手，自己站了起来。“我回教室。”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的直接拒绝，似乎多了一丝……妥协后的无奈？或者说，是意识到反抗无效后的节省体力。
　　“啊？回教室多没劲啊……”苏灼有点失望，但看喻澈态度坚决，只好改口，“那……我陪你回去？反正我也得预习一下晚自习的内容。”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最终，石骏和赵明轩去了操场，蒋晚晴去了图书馆。苏灼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喻澈，回到了已经亮起灯的教学楼。
　　晚上的教室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寥寥几个住得远或者用功的同学在埋头看书。白炽灯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桌椅上，有种别样的宁静。
　　喻澈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了一本物理竞赛教程，安静地看了起来。苏灼在他旁边坐下，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语文书，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喻澈那边瞟。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还有那放在书上、骨节分明、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苏灼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好像……也不赖。
　　高一的第一节晚自习，就在这种混合着新鲜感、些许紧张和沙沙翻书声的氛围中开始了。班主任李老师来转了一圈，强调了自习纪律后便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极轻微的咳嗽声。
　　苏灼本来就不是能长时间安静坐着的性子，憋了半个多小时就开始有点坐不住，在椅子上小幅度的扭来扭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喻澈，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老僧入定，连翻书的频率都稳定得惊人。
　　“喂，”苏灼忍不住极小声音地凑过去，“这道题你会不会？”他随便指了数学书上的一道例题。
　　喻澈侧过头，目光在他指的那道题上扫了一眼，又抬眸看了苏灼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题上课讲过”。但他还是拿过草稿纸，用右手流畅地写下了几个关键的步骤和公式，然后推回到苏灼面前。
　　字迹清隽，带着一种冷冽的工整。
　　苏灼看着那寥寥几行字，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老老实实地开始研究。
　　被喻澈这么一看，他躁动的心思倒是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也渐渐沉下心来，投入到预习中。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告着开学第一天的正式落幕。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黏腻。校园里到处都是往宿舍区流动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苏灼和喻澈并肩走着，这次苏灼没有再去拉他。经过一天的“磨合”，他似乎也摸到了一点和这座冰山相处的门道——不能逼得太紧，但也不能放弃。
　　“哎，喻澈，你觉得李老师怎么样？”
　　“……”
　　“石骏那家伙真有意思，是吧？”
　　“……”
　　“明天就要开始领军训服了，不知道合不合身……”
　　苏灼自顾自地说着，也不指望喻澈每句都回答，仿佛只是需要这样一个背景音，来填充两人之间的寂静。
　　喻澈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会发出一两个单音节，表示他在听。
　　回到307寝室，石骏正光着膀子用毛巾擦汗，显然刚在操场进行了“加练”，林磊则已经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看视频了。
　　一番洗漱折腾，等到熄灯铃响，寝室陷入黑暗与寂静时，苏灼躺在还有点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似乎永不疲倦的蝉鸣，以及旁边石骏很快就响起的轻微鼾声，却没什么睡意。
　　他侧过身，面向喻澈床铺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躺着，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清晨校门口那冰与火的初遇，到意外受伤，到成为室友，到一起吃饭、上晚自习……他像一颗横冲直撞的火流星，蛮不讲理地闯入了那片寂静的雪域。
　　而那片雪域，看似冰冷坚硬，却在手腕上留下了为他挡伤的痕迹，也在他执拗的拉扯下，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苏灼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知道，融化冰山绝非易事。但这开学的第一天，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他带着这份混合着疲惫、兴奋与莫名期待的心情，终于沉沉睡去。
　　而对床的喻澈，在确认苏灼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后，才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只受伤的手腕。
　　绷带粗糙的触感提醒着白天的混乱与那个红发少年灼热的温度。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轻颤了一下。
　　这一夜，注定有人安眠，有人无梦。
　　蝉鸣未歇，盛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