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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天选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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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但陈东东知道——已经过去了两年。
七百三十个日夜,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一百零五万一千二百分钟。这些数字像冰冷的刻痕,一遍遍在他逐渐麻木的意识中滚动。
不是他在计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记录机制在自动运转,如同呼吸般无需思考。
他的身体此刻是十六岁的模样。
皮肤光滑,骨骼轻盈,头发乌黑浓密——这是刚刚献祭了一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陈东东的结果。那个平行世界的他刚投进一个三分球,笑着和队友击掌,下一秒便化作纯粹的生命力跨越维度而来。
黑红物质涌上来,触须刺入他年轻紧实的皮肤,开始新一轮啃食。
吃——
饿——
还要——
这一次是十三岁,刚上初中的年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面还戴着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最珍视的运动手环——来自父亲的生日礼物。
黑红物质涌上来。
还没来及感受,转瞬即逝。
反馈依旧原始而贪婪。陈东东面无表情地感受着身体迅速衰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皮肤松弛,眼角爬纹,鬓角染霜。不到五秒,他又变成了垂暮老人。
抬手的动作已经机械到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响指。
一个在图书馆熬夜备考的陈东东合上书,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微笑着化作光点。
年轻。
衰老。
响指。
一个刚学会御剑飞行的陈东东从云端坠落,衣袂飘散如蝶。
年轻。
衰老。
一个在产房外焦急等待的父亲陈东东听到婴儿啼哭的瞬间,泪水未落人已消散。
循环。
永无止境的循环。
陈东东的意识被分割成无数碎片:一部分在感受身体的痛苦与衰老,一部分在接收平行世界自己的记忆洪流,一部分在向时空管理局发送指令,还有一部分——最核心的那部分——麻木地维持着这一切。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但指令清晰:
“重启时间线…坐标轴B-7至T-19…制造新的‘陈东东’样本…投入献祭序列…”
指令通过某种超越维度的链接传输出去。在遥远的时空管理局总部,巨大的控制室内,无数屏幕同时闪烁。工作人员面色苍白地操作着仪器,将一条条时间线截取、备份、重设初始参数、投入重启程序。
每个重启,都是一个世界被格式化。
每个格式化,都会诞生一个新的陈东东——从婴儿开始,沿着既定的命运轨迹生长,直到某个时刻听到召唤,然后献祭。
张主任站在观测屏前,已经看了两年。
屏幕上的画面断断续续——域外战场的特性让任何观测都极度困难,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陈东东年轻时的侧脸,衰老佝偻的背影,打出响指的瞬间,还有那些从虚空中涌来又消散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陈东东的终结。
“第…第几个了?”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声音颤抖。
“九万七千三百四十一个。”张主任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准确说,是九万七千三百四十一个完整的陈东东人生。”
他手中拿着一份报告,上面列着那些被献祭的陈东东们的人生概要:
编号04219:中学教师,教龄27年,死于癌症前一刻响应召唤。
编号15673:金丹修士,闭关冲击元婴时散功献祭。
编号39801:宫廷法师,正为国王加冕仪式准备法术。
编号70988:幸存者首领,刚找到干净水源。
编号97340:舰队指挥官,即将迎战外星入侵。
每一个编号,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都有喜怒哀乐,都有未竟之事。
张主任现在只是站着,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造神游乐场的高层们也在看。
巨大的环形会议室里,那些平日里威严无比、执掌万千世界的大佬们,此刻都沉默着。有人闭着眼,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画面中陈东东那麻木重复的动作,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还要多久?”终于有人开口,声音干涩。
“不知道。”回答的是时间魔神的投影——他难得显形,但身影比两年前淡薄了许多,“取决于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吃饱’…或者吃腻。”
“如果永远吃不饱呢?”
时间魔神沉默了很久。
“那他就永远献祭下去。”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直到最后一个平行世界的陈东东消失,直到陈东东这个概念从所有时间线中被抹除。”
会议室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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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岛,泡泡树核心。
鸿钧已经注视了两年。
两年短暂如一瞬,漫长得如永恒。祂的观测从未间断,每一秒都在记录、分析、理解。
起初,当看到陈东东开始献祭平行世界的自己时,鸿钧产生了一种可以被称为担心的扰动——是对重要观测对象可能提前消亡的本能反应。
但很快,祂理解了。
这不是自杀,而是策略。
用无限的生命力去喂养无限的饥饿,赌的是那个微小的可能性:饥饿本身会产生变化。就像滴水穿石,就像蚁穴溃堤,量变终会引发质变。
鸿钧开始计算。
以陈东东的献祭频率为基准,以黑红物质的吞噬速率为变量,以无极大道的融合进度为参数
结果令人…沉默。
按照当前速率,陈东东需要献祭三千七百五十二万九千八百四十一个平行自我,才能让黑红物质的吞噬效率下降0.1%。
而要让它们产生饱腹感或腻味感,所需数量是…不可计算。
因为饱和腻对它们而言是未知概念,触发条件无法建模。
但陈东东在继续。
鸿钧看着他每一次衰老与年轻的转换——那些0.5秒的停顿里,陈东东的意识其实在经历一次完整的人生走马灯。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个刚被献祭的陈东东的人生。
十六岁的篮球少年最后看到的篮筐。
二十七岁的教师最后批改的作业。
六十八岁的老人最后晒到的太阳。
这些记忆碎片如雪花般涌入,又迅速被黑红物质啃食殆尽。陈东东就像一座桥梁,无数人生从他这里经过,流向永恒的虚无。
而鸿钧在看着。
看着看着
祂开始…理解那些被献祭的人生。
不是逻辑分析,而是共鸣——修仙陈东东在散功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修炼百年的洞府时,鸿钧感受到了那种对道的眷恋
当法师陈东东在消失前最后抚摸了一遍陪伴半生的法杖时,鸿钧理解了那种对技艺的自豪。
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短暂如蜉蝣的情感…
却让他沉默。
推演模型继续运转,数字冰冷地滚动。
……
浮空岛的晨光一如既往地温柔。
泡泡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吐出几个新的位面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种植区的灵植已经完成了今早的第一轮生长周期,草木精灵们正哼着歌采收成熟的果实。训练场那边传来规律的兵器交击声——吕布和孙悟空的晨练雷打不动。
一切如常。
泡泡树核心区域,天道老头的虚拟影像静静悬浮在鸿钧面前。他今天没穿那身唐装,而是一袭简单的素色长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已经持续两年了。”老爷子轻声说,声音在法则流转的核心区域里几乎被吞没,“献祭了九万七千多个平行自我,身体在衰老与年轻间循环了数百万次。侵蚀速度在减缓——虽然只有0.008%的幅度。”
鸿钧没有回应。银发白袍的身影端坐如亘古不变的雕塑,唯有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死界里那个不断重复献祭的身影。
老爷子等了片刻,继续说:“需要告知其他人吗?”
这一次,鸿钧的指尖动了。
一缕意念传递过来——不必。维持日常。
老头深深躬身:“明白了。”
他的虚拟影像消散,重新出现在浮空岛主宅的书房里。
诸葛亮已经在等他了。军师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羽扇轻摇,神色平静。
老爷子显现身形,“有新的指示。”
“请讲。”
“正常扫界,补充物资,维持浮空岛运转。”老爷子顿了顿,“主人…出差时间可能比预期长,但一切照旧。”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缓缓摇动:“亮明白了。”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书房。
十分钟后,浮空岛的日常会议在凉亭举行。
参会者不多:诸葛亮、吕布、貂蝉、孙悟空。大肥猫蹲在石桌上舔爪子
“东东有消息了?”孙悟空抓耳挠腮地问,“老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诸葛亮摇扇:“主人传讯,域外战场事务繁杂,归期未定。我等当照常维持浮空岛运转。”
“就这?”孙悟空瞪眼,“没说要帮忙?老孙的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大圣稍安。”貂蝉轻声开口,她今日穿着淡粉色的裙装,发间别着一支珍珠簪,“主公既未求援,自有其考量。我等守好浮空岛,便是最大的支持。”
吕布抱臂而立,沉声道:“某近日修行有所精进,可为主公分忧。”
“奉先之心,亮知晓。”诸葛亮微笑,“然眼下,浮空岛需补充一批资源——西北星域的星辰砂,东方仙界的不老泉,还有机械位面的永恒动力核心。三日后,亮与奉先、大圣同往扫界,貂蝉姑娘留守,可好?”
“善。”吕布点头。
孙悟空虽然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诸葛亮平静的眼神,最终抓抓头:“行吧行吧,听军师的!”
会议结束得很快。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仿佛陈东东真的只是出了趟差,暂时没空回来。
但有些细节,透露了真相。
诸葛亮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没有立刻开始规划扫界路线,而是先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法阵。光幕展开,对面是龙傲天的脸。
龙傲天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有血丝,“东东那边…”
“傲天已知晓?”诸葛亮并不意外。
“我的人脉不是摆设。”龙傲天苦笑,“虽然具体情况被时空管理局封锁了,但陈东东在域外战场已两年未归这件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主公无恙。”诸葛亮说得很肯定,“虽处境艰难,但性命无虞。”
“我知道他不会死。”龙傲天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没想过他会是那个有缘人。造神游乐场的存在就是为了删选这个有缘人,早年间就听说了域外战场的传说……没想到会落到陈东东头上……早知道这事也好帮点忙,让他身体结实一点…”
通讯那头传来五条悟的声音:“那家伙命硬得很,恶龙不要这幅沉重脸啦!大不了大家一起重开咯”
龙傲天呵呵“五条悟!!我看你又欠揍了!!”
太宰治的轻笑也传来:“况且,如果东东君都解决不了,那这世上就没人能解决了。”
诸葛亮点头:“正是此理。浮空岛一切如常,诸位不必挂怀。”
关闭通讯后,诸葛亮在书桌前静坐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羽扇放在膝上,他闭着眼,手指在虚空勾勒复杂的阵法——不是用于战斗或防御,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远程感知术。
他想知道陈东东现在怎么样了。
但术法在触及死界边缘时就被吞噬了。那里是连信息都无法逃逸的绝对虚无。
诸葛亮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担忧,只有深深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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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游乐场,黑心杂货铺。
宙斯异常安静。
“以神王之名,”宙斯闭着眼,声音庄严,“赐汝不朽的意志,赐汝无限的耐力,赐汝在绝境中窥见希望的双眼…”
光箭离弦,却没有射向任何目标,而是直接没入虚空,沿着某种超越维度的轨迹,飞向域外战场的方向。
这是宙斯这两年来射出的第200只祝福之箭。
每支箭都承载着不同的祝福:勇气、智慧、坚韧、幸运…甚至有几支箭里塞了他珍藏多年的美酒享受祝福——虽然他知道在那里陈东东大概没心情喝酒。
“东东啊东东,”宙斯射完箭后,重新瘫回座位,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可一定得成功。不然我这些祝福可就白费了!”
但他的眼神深处,是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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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深处,几位古老的存在也在关注
女娲宫外,一位身穿宫装的女子站在补天石前,手指轻抚石面。石面上倒映着模糊的景象——死界中那个不断衰老又年轻的身影。
“当初捏土造人时,”女娲轻声自语,“可没想过会有一个凡人,走到这一步。”
昆仑山巅,三清对坐
“无极大道择主了。”老子闭目道。
“择了个最不像样的主。”元始天尊哼了一声。
通天教主却笑了:“正因为不像样,才最合适。若择了你我这般的存在,反而失了无极的本意。”
三位圣人沉默片刻,同时望向虚空
那目光穿越无尽维度,落在陈东东身上。
“若他成功…”老子缓缓道。
“那便是一桩善缘。”元始天尊接话。
“若他失败?”通天教主问。
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如果连被无极大道选中的陈东东都失败了,那他们这个宇宙就再也不可能有谁能解决域外战场的问题。那些黑红物质会继续蔓延,最终吞噬一切:诸天万界、时间线、乃至所有可能性的源头。
到时候,所谓的高层、大佬、圣人、魔神…都不过是餐桌上等待被享用的菜肴。
所以陈东东必须成功。
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成功。
哪怕他现在正在承受无边痛苦,哪怕这个过程可能还要持续十年、百年、千年…
浮空岛上,扫界小队出发了。
诸葛亮、吕布、孙悟空踏入传送阵。诸葛亮手里拿着物资清单,吕布检查着方天画戟的状态,孙悟空挠着手背东张西望。
最终朝貂蝉喊道,“貂蝉姑娘,看好家!”
貂蝉盈盈一礼:“大圣放心。”
传送阵光芒亮起。
三人消失。
浮空岛又恢复了宁静。
一切照旧。
仿佛主人真的只是出了趟差。
陈东东,随时可能推开浮空岛的大门,笑着说“我回来了,今天吃火锅”。
貂蝉走到主宅前的台阶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陈东东临走前给她的,说是紧急联络用,她一次都没用过。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主公,”貂蝉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妾身备了新的曲子,等您归来,弹与您听。”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远在死界的陈东东,在某个衰老的瞬间,忽然感觉心口一暖。
但他来不及细想,黑红物质已经涌了上来。
他抬手,打响指。
下一个献祭到来。
循环继续。
而浮空岛的日常,也在继续。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终将归来的身影。
等待那个所有人都相信——必须相信——会成功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