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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东东感觉还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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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五百二十五万六千分钟。时间依旧没有刻度,但陈东东体内的计数机制已经精密到能感知每一次心跳间隔的微妙变化——如果他的心还在跳的话。
他是三十五岁的模样。
这是一个在无数平行世界里最普通的年纪:事业初成,家庭稳定,人生轨迹清晰可见。刚刚献祭的那个陈东东是位建筑师,消失前正在验收自己设计的最后一座桥梁。钢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拍下照片发给妻子,附言:“完工了,今晚回家吃饭。”
然后化作纯粹的生命力,跨越维度而来。
黑红物质涌上来的瞬间,陈东东没有闭眼。
他甚至微微仰起头,让那些细密的触须能更顺畅地刺入脖颈。冰凉的麻木感从穿刺点扩散,沿着颈椎爬升,侵入大脑。接着是熟悉的被啃食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剥离。
陈东东在剥离中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久旱的河床终于等到雨水,像冻僵的肢体浸入温水,像…自残时刀锋划过皮肤的瞬间,那种混合着痛楚与解脱的战栗。
他愣住了。
不是身体愣住——身体还在衰老,皮肤还在枯萎——而是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的区域,忽然被照亮了。
享受。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中时,陈东东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无法否认:当黑红物质啃食他的骨髓,当存在被一点点抽离,当无数平行自我的人生记忆在脑海中爆炸又湮灭…这里面有一种快感。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唯有在绝对痛苦中才能品尝到的味道
就像站在万丈悬崖边缘俯视深渊时的眩晕,就像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结痂伤口时的专注,就像明知有毒却忍不住一饮而尽时的决绝。
陈东东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十年了。
献祭了三百六十五万两千四百八十一个平行自我——这个数字是他一分钟前刚更新的。身体在衰老与年轻间循环了四亿三千八百二十九万次——这是他无聊时心算的结果。
痛苦早已麻木。
折磨早已习惯。
现在,居然还能从中品出滋味来。
“你…们”陈东东开口,声音因为声带正在被啃食而嘶哑破碎,“为什么…还不腻?”
黑红物质的反馈一如既往:
好吃——
还要——
最好吃的——
十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陈东东缓慢地衰老着——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细细体会每一个阶段的感受:四十岁时关节开始僵化,五十岁时视力开始模糊,六十岁时记忆开始碎片化,七十岁时连思维都变得粘稠…
新的献祭到来,二十一岁的身体。
年轻,充满活力,皮肤光滑紧致,连呼吸都带着青草气息。这是刚考上大学的陈东东,在新生报到那天站在校门口,对未来充满期待。
黑红物质扑上来。
陈东东这次主动迎上去。
他在被啃食的间隙,尝试沟通:“我…好不好吃?”
反馈延迟了零点三秒——对黑红物质而言,这已经是思考的时间了:
好吃——
太好了——
继续吃你——
陈东东笑了。
近乎宠溺的笑——就像母亲看着贪吃孩子时的无奈纵容。
“那…还想吃别的吗?”他轻声问,“别的…口味?”
这一次,反馈是立刻的、斩钉截铁的:
不——
就要你——
只要陈东东——
陈东东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值得欣慰的回答。
他抬手看看自己正在枯萎的手掌,血肉如沙砾般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同样在瓦解的骨骼。
“好。”他说,“那就…继续。”
循环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陈东东不再是承受,而是参与。
主动调整身体状态——让肌肉更紧实些,让血液更甘甜些,让记忆更鲜活些——就像厨师为挑剔的食客调整菜品。
他甚至开始催促。
当某次黑红物质的吞噬速度慢了百分之一秒时,陈东东在意识中发出了疑问:
“怎么了?”
“吃腻了?”
“不是说…我最好吃的吗?”
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委屈。
黑红物质似乎被刺激到了,吞噬速度骤然加快三倍。陈东东的身体在十秒内从壮年崩解成垂死状态,但他喉咙里却发出了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这就对了…”他喃喃道,“吃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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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管理局观测中心。
张主任面前的屏幕闪烁不定——域外战场的干扰越来越强,能捕捉到的画面只剩断断续续的碎片。但就是这些碎片,让所有看到的人感到寒意刺骨。
画面一:陈东东在主动伸展手臂,让黑红触须能更深入地钻入关节。
画面二:他衰老到极致时,脸上居然带着平静的微笑。
画面三:年轻化的瞬间,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可怕,甚至对虚空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谁致意。
画面四:他的嘴唇在动,唇语专家解读出的内容是:“…好吃吗?…还要?…好。”
“他…”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脸色惨白,“他是不是…疯了?”
“不是疯。”说话的是时间魔神的投影,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观测室,“是适应了。不,是超越了。”
“超越什么?”
“超越痛苦,超越恐惧,超越承受这个概念本身。”时间魔神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现在不是在忍受吞噬,而是在喂养。用自己,喂养那些东西。”
张主任盯着屏幕,忽然说:“他在享受。”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整个观测室都安静了。
享受被吃。
享受痛苦。
享受无穷无尽的献祭。
“怪物…”有人低声说。
时间魔神却摇头:“不。是觉悟。”
他转向众人,身影在闪烁的屏幕光下忽明忽暗:“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会是‘有缘人’?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真正理解了‘等价交换’。”
“得到无极大道,就要承担与之对等的代价。”
“得到拯救万界的能力,就要付出与之对等的牺牲。”
“他从未抱怨,凭什么是我,从未想过让别人来替代,从未质疑过,这值得吗。他只是…接受了,在绝对的接受中,找到了绝对的平静。”
时间魔神停顿了很久,轻声说:“甚至,找到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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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岛,泡泡树核心。
观测到的陈东东,发生了连鸿钧都难以完全解析的转变。
起初是痛苦。
然后是麻木。
接着是习惯。
现在是…投入。
鸿钧看到陈东东如何在吞噬中调整自身状态,如何与黑红物质交流,如何从绝对的被动转为某种诡异的主动。
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眼角的颤动,呼吸的节奏——都在传达一个信息:
他在其中找到了意义。
不是崇高的牺牲意义,不是悲壮的救世意义,而是一种更私密、更扭曲、更接近本能的存在意义。
陈东东现在的意义,就是被吃。
鸿钧的银白色瞳孔中,法则流转的速度又一次放缓。
祂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调出了十年来的所有观测数据。三百六十五万次献祭,四亿多次循环,每一次都有详细记录:陈东东的年龄状态,被吞噬的速度,黑红物质的反馈强度,以及…他自身的情绪波动。
数据图上,代表痛苦指数的曲线在第三年达到峰值后开始缓慢下降。
代表麻木指数的曲线在第五年趋于平直。
而代表主动参与度的曲线,从第七年开始,持续上升。
现在,这条曲线几乎要突破图表的顶端。
鸿钧沉默地看着这些数据。
他想理解这种感觉。
想理解为什么,能在被无尽吞噬的过程中,找到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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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界中,陈东东又一次从衰老回到年轻。
这次是八岁,刚上小学的年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手掌,上面还有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刚画的涂鸦——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黑红物质涌上来。
八岁的身体迅速枯萎、老化、崩解。
但这一次,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陈东东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黑红物质的反馈,不是平行自我的记忆,而是某种更遥远、更清澈、更…熟悉的声音。
像是风吹过竹林。
像是茶盏轻碰桌面。
像是棋子落在棋盘。
然后是一句话,轻得如叹息:
“…甜。”
陈东东即将消散的意识,忽然凝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在浮空岛的晚宴上,刚被献祭的陈东东最后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甜。
他腐烂的嘴唇动了动,用最后的力气,在虚无中回应:
“…嗯。”
“甜。”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下一个献祭到来。
但这一次,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那个被鸿钧加强过的锚点,震颤。
在记录。
在理解。
原来如此。
痛苦到极致,便是甘美。
吞噬到永恒,便是共存。
陈东东,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