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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域外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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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东东踏出传送阵的瞬间,世界剥落了所有色彩与声音。
不,不是世界——这里根本配不上这个词。域外战场,或者说是死界,是一处连存在本身都在被缓慢啃食的虚无之地。
刺痛。
从指尖开始,沿着神经一路灼烧到骨髓。不是物理伤害,而是更根本的东西——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生命力在被抽离
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在亿万根腐烂的针尖上。皮肤表面迅速泛起黑红色的斑点,像被无形之物舔舐后留下的溃烂印记。
视野所及,只有黑红。
不是颜料那种黑红,而是虚无本身显现出的颜色。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浓稠的雾气翻滚,时而如粘稠的液体滴落,时而又如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空中聚散离合。这片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粘稠而怪异——时而冻结如冰,时而奔腾如瀑。
整座战场,空无一人。
不,应该说,除了陈东东,已经没有活着这个概念了。
他能看到远处漂浮着的残骸——半具神明的尸骨,骨骼上爬满黑红色的菌丝;一件破碎的先天灵宝,宝光被侵蚀得只剩暗淡的余烬;还有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能量体,五官处空洞地流着黑色的泪。
这里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吃掉了。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离开胸腔的瞬间消散无形。
陈东东反而平静下来。
疼痛也好,虚无也罢,恐惧这种情绪在此刻毫无意义。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发现掌心已经被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能看到里面同样开始泛黑的骨骼。
“好吧。”他轻声说,声音一出就被吞噬大半。
他迈步向前。
走向那片黑红最浓郁的区域——那里是“啃食”最剧烈的地方。空间本身像被咬出缺口的饼,边缘蠕动着不祥的物质;时间在那里断成一截一截的碎片,每一秒都在重复崩坏与重组。
黑红物质感应到了他。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雾气或液体,而是化为亿万根纤细的“触须”,尖端闪烁着饥饿的光。第一根触须刺入陈东东的左臂时,他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的麻木——然后整条手臂的知觉开始消失。
他没有抵抗。
反而张开双臂。
更多的触须刺入。胸膛、腹部、大腿、脖颈…它们钻进皮肤,钻入血管,沿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陈东东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品尝”——每一寸肌肉,每一滴血液,每一段记忆,每一个情绪波动。
左眼先是一阵灼热,视野瞬间染成血红,接着是黑暗。右眼紧随其后,爆裂时他甚至听到了轻微的噗声——像气泡破灭。视野被彻底剥夺,只剩下疼痛和虚无。
陈东东站在原地,黑红的触须已经把他包裹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茧。血液从眼眶、鼻孔、耳道、嘴角涌出,但还没滴落就被触须吸食干净。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此地显得格外突兀——因为这是唯一没被吞噬的声音。
指向性探查·形态确认。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感知去触碰这些物质的本质。无极大道在体内缓缓运转,赋予他一种全新的视角——不是视觉,而是对存在本身的直接理解。
反馈回来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原始到近乎野蛮的概念脉冲
吃——
好饿——
好吃——
还要——
纯粹到极致的饥饿。没有恶意,没有目的,就像火焰要燃烧,
水流要下坠,这种存在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吃。
吃空间,吃时间,吃物质,吃能量,吃概念,吃一切可以被定义为存在的东西。
陈东东的身体开始凋零。
不是腐烂,而是更彻底的消失。
皮肤如干涸的土地般龟裂剥落,露出下面同样在迅速灰败的肌肉,骨骼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一寸寸化为齑粉,内脏在萎缩,像被无形之手攥紧、挤压、榨干。
他正在被吃掉。
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
陈东东平静地做了
召唤·献祭协议·
时间魔神说得对——无数平行时间线,只有他走到了这一步,但其他时间线的陈东东…依然存在。
也只有他拥有这份能力……
现在,他们同时听到了呼唤。
不是听到,是更直接的知晓——更高维度的陈东东,正在请求他们的帮助。请求他们献出一切:生命、记忆、经历、可能性、未来。
作为交换,他们的时间线会被重开。
不是死亡,而是像游戏读档一样,回到某个更早的时间点,重新开始。只是这一次,那个世界里不会再有陈东东存在了。
第一个响应来了。
陈东东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生命力注入体内——来自某个还在读高中的自己。那个少年刚打完篮球,正准备回家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他在消失前最后的念头是:“希望下辈子还能打球。”
枯萎的身体开始复苏。皮肤重新生长,骨骼重新凝聚,内脏恢复功能。就连爆裂的眼球也在眼眶中重新成型——虽然视野依然模糊。
但黑红物质还在吃。
它们似乎更兴奋了——这次的食物质量更高。
陈东东继续沟通。
需求是什么?他向那些饥饿的存在发问。
反馈再次涌来,更强烈了:
饿——
永远饿——
什么都饿——
停不下来——
他迅速衰老。
这一次不是被吃掉,而是沟通本身在消耗他。
每理解一分这些存在的本质,他自己的存在就在被同化一分。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皮肤爬上皱纹和老年斑,挺拔的身躯开始佝偻。
他打了个响指。
第二个响应。
这次是个在修仙世界刚筑基的陈东东。那个青年正在闭关,忽然心有所感,微笑着散尽一身修为,化作最精纯的先天灵气,跨越时间线而来。
——那片大陆上某个小门派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勤奋的外门弟子了。
衰老被逆转,身体重新变得年轻。
陈东东继续沟通。
为什么饿?
沉默。
然后是无数的、混乱的、互相矛盾的反馈:
不知道——
生来就饿——
吃完就不饿——不,吃完更饿——
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他又开始衰老。这次更快,更彻底。牙齿脱落,视力模糊,关节僵化,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缓。
第三个响指。
这次是个魔法世界的陈东东,刚成为见习法师,正在图书馆熬夜看书。他合上厚厚的典籍,轻声说:“原来如此。”然后化作一道奥术辉光。
魔法学院里,再也不会有一个总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学生了。
年轻的陈东东站在原地。
黑红物质已经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像一个站在黑色风暴中心的人,身体在不断重复衰老与年轻的循环。每一次献祭都让他短暂恢复,每一次沟通都让他迅速消耗。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响指。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每个响指背后,都是一个陈东东的消失,一个世界的重开。
那个还在蓝星加班的陈东东,在敲下最后一个代码时忽然起身,对同事笑了笑:“我先走了。”然后化作数据流消散。
那个正在告白的陈东东,在说出我喜欢你之后,抱歉地看着对方:“对不起,有更重要的事。”然后化作一阵风。
那个刚成为父亲的陈东东,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轻轻吻了孩子的额头:“爸爸爱你。”然后化作星光。
无数个陈东东,无数种人生,无数个可能性。
都在这里,化作维持这一个陈东东存在的燃料。
而陈东东本人,始终平静。
他的身体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衰老又年轻了。意识在无数个自己的记忆中浮沉——学生时代的青涩,工作后的疲惫,修仙时的执着,魔法世界的好奇,为人父的温柔…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汇成一条无声的献祭之河。
而他站在河的中央,继续向那些饥饿的存在提问。
吃饱了会怎样?
这一次,反馈延迟了很久。
然后,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概念,从黑红物质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不知道——
从来没有饱过——
想试试——
陈东东停下了响指。
他站在原地,黑红的触须已经钻进了他的大脑,正在啃食他的思维和记忆。
但他笑了。
残缺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们…只是饿了。”
“饿到连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那只手此刻苍老如枯木,皮肤紧贴骨骼,指甲发黑脱落。
但他稳稳地,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那里,无极大道的光芒,正在缓慢跳动。
“来。”陈东东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吃这个试试。”
“吃饱了,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黑红物质停顿了一瞬。
然后,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涌向那颗心脏。
而陈东东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被彻底吃掉。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那条大道…确实很好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献祭之河,还在无声流淌。
无数个陈东东,还在前赴后继地化为燃料。
维持着这唯一的火种。
在死界中,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