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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杜门文会 ...

  •   临行前书院先生有所叮嘱,时间一到,宋聿几人便去到秦淮河畔的畅香园。

      “几位请进,沿着这道进去,依次有清许亭、锄园亭、万象亭、弥华亭等数十处宝亭,学政大人与诸位大人在最里头的滁盐亭,如需笔墨,叫任意书童去取就是。”门口检查花笺的管事说道。

      宋聿颔首谢过,进到门里,光影一下子明媚清凉起来。

      陆谦饶有兴致地看着园林内的景观,“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这杜门文会,不知除了临场作诗,还有什么章程。”

      齐纪深缓缓迈着步子,“我问过父亲,他说每年都不一样,大体也就是作诗作画,错不了。”

      现如今陆谦可不慌了,大有跃跃欲试的意思,杜门文会乃江南秋闱前首屈一指的盛大文会,定能结识不少才子。

      宋清文也抱着见识其他考生水平的想法。

      陆谦:“伯匀兄,我们到哪处亭子去?”

      宋聿略顿:“不如随便走吧,看哪里有趣再停下。”

      “也好。”

      他们路过第一处亭子,亭中之人看了他们半晌,忽然走到亭边:“我观几位仁兄气度非凡,不知是何方人士?”

      “我们都祖籍松州,不知兄台是……”陆谦问道。

      那人穿着一身儒生服饰,不急不缓地走下石阶,通身气度更像个高门显贵的富家公子,他合拢扇子微不可察地躬身,“我姓张名溯,表字禅林,苏州人也。”

      互通姓名后,张溯见他们不打算停下来,便随他们一起朝里走。

      “宋兄乃是松州府去年的案首?”

      宋聿颔首:“幸得罢了。”

      “诶——这就太谦虚了,我老师可对宋兄赞不绝口,想要认识你一番呢。”张溯道。

      “若有幸结识尊师,自然是好的。”宋聿没听过张溯这名字,自然也不知道对方老师是谁,他也没问。

      张溯见他不问,眼里有了些兴味,不过他也不打算说。

      说话间到了第二处亭子,有人叫张溯上去赏花,张溯推辞,继续和他们同行。

      “几位可知你们在南直隶的名号?”张溯忽而问道。

      陆谦起了兴致,“我们还有名号?”

      秀才而已,毛庐都没出呢,怎么就有名号了?

      “‘丘乘三杰’,我在苏州都听到了,陈大人已将太阳灶报往虞衡司,你们开放科学院让人们进去烧水,已经美名远扬。”张溯自然不是见任何人都凑上去搭话,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跟他说话,但这四个人么,他有兴趣结交一二。

      宋聿心里颇为尴尬,再一看两位朋友眼神也一模一样的不自在。

      张溯颇感有趣,不禁大笑。

      滁盐亭距离颇远,几人在破石亭停下歇脚,里头书生们正在对着怪石作画,见他们这么多人进来,闹着一定要他们出一人也作幅画。

      见他们似有竞争之意,亭外书童捧着一方端砚进来,“应学政大人吩咐,若有比赛当设彩头。”

      书生们顿时叫好,气氛彻底热闹起来,此时推辞就显得气虚胆弱了。

      宋聿上前一步,“那么就由我与诸位一较高下吧。”

      “好!君子当有胆气豪!”众人呼和。

      书童们抬来一张书案,铺上宣纸,笔墨颜料具备。

      宋聿凝神看了一会儿那怪石,走到桌边提笔。

      他作画时安静,动作幅度并不大,丝毫不引人注意,不过他终究来得迟,其他人画完之后便来围观没画完的,渐渐地,宋聿身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当真是……鬼斧神工。”一人喃喃。

      他们扭头看了一眼那石头,再看看宋聿画作,竟觉得画技精湛得一模一样,画中石头却更……给他们一种如看天降陨石的怪诞惊渗之美。

      看过一眼再也忘不掉,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不是害怕,只是惊叹与艳羡。

      宋聿还没画完,当即有人起了收藏之意,默默在心里措辞。

      宋聿手腕一转收笔,静心看了一会儿,还算满意,从钱袋里掏出印信盖上去。

      “兄台,不知可否……”

      “兄台……”

      一阵七嘴八舌,宋聿没怎么听清,只听齐纪深夸张的毫不委婉的惊叹声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伯匀兄,这幅画必须放在我书房的紫檀木盒里!不然我觉都睡不安宁!”

      宋聿无言以对,“等干了你自己卷起来。”

      “够义气!”

      齐纪深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塞给宋聿,被宋聿又塞了回来,“行了,晚上可得请我们三个吃饭。”

      “包在我身上!”齐纪深就差拍胸脯了。

      哎呀!哎呀哎呀!

      其他人捶胸顿足,看着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幅画,他们心中恨啊!

      齐纪深自顾自的仔细欣赏,对其他人暗暗的瞪视恍若眼盲。

      张溯将前因后果收入眼中,不禁起了一丝兴味,也上前去看那幅画。

      他的老师书画双绝,他本来对此人画作毫无兴趣的,可是看着那幅画,他清晰地感受到胸腔中的悔意。

      喜爱这幅画是一方面,他更想把画拿到老师跟前,听听老师对这画有何评价。

      此人画技已隐隐有大家之风,又是案首,想必文章也作得不错。

      张溯抬眼想道,样貌亦是不俗,世间竟有能和他事事比肩的人。

      他不愿承认此人画技略压他一头,或许只是偶尔险胜罢了。

      齐纪深美滋滋地看了又看,守在画跟前,干了便立刻卷起,找书童要了木盒装起来。

      宋聿也歇了会儿,他们便准备走了,不少人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破石亭,和几人搭上话,交谈之声不绝于耳。

      “我忽然后悔了。”陆谦说道。

      宋聿:“怎么?”

      陆谦道:“我应当等个十年,等大舅兄你画技更好再找你画人像。”

      宋聿无语:“再过个十年我们几个如果还是臭味相投,我画技也没退步,你尽管找我。”

      “就这么说定了!”陆谦得了承诺立刻开心起来。

      同行的人暗自意动,可到底没人开那个口。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识一下宋兄的文章?”

      张溯一直和宋聿并行,石板路并不宽阔,他走路步子又霸道,将陆谦几人挤到后面去。陆谦暗啐真没眼色,没看到他们几个是一伙儿的吗!

      经过旁人介绍,宋聿几人也知道了张溯的背景,这人原是祖籍苏州,常年跟随老师居住在顺天府。三岁开蒙,五岁能文,七岁诗百篇,神童之名传遍北方,十二岁便中了院试案首,八年沉淀,二十岁才打算参加秋闱。

      虽说没有一官半职,张溯手上的人脉恐怕比五品京官还豪华。

      “我见识有限,竟然没能听说张兄才名,看来回去还得多读些书。”宋聿真没想到此人才名显赫到这种地步,不过倒是和那股气度对上了。

      “不怪你,我老师说我心高气傲过刚易折,家人都是老实人,有心低调,怕我成伤仲永。”张溯无所谓地挥手道。

      宋聿:“……看张兄如今,肯定和伤仲永无关了。”

      张溯自己也这么觉得,这几年有他老师的功劳,更多是他严于律己,有真才实学,不然再低调也是穷低调。

      “宋兄小时可有诗?”张溯问道。

      宋聿摇头:“少时贪玩,比不得张兄。”

      张溯理解地说:“的确少有人从读书中找到乐趣。”

      陆谦听得不可思议,压低声音跟齐纪深说道:“伯匀兄跟他客气的,他不会当真了吧?”

      齐纪深道这人和徐骋怪像,不过徐骋更多是古板,没这么骄傲。

      陆谦挑眉:“你想他了?”

      “想啊,我走时他还睡觉呢,等我回去肯定要跟我发脾气,半天不说话。”齐纪深理所应当道。

      陆谦咋舌:“你们俩又睡一块了?”

      齐纪深:“怎么说话的?那叫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陆谦心道那还不是在一张床上睡了,说出花来也是同床共枕。

      他忽然想见阿良。

      滁盐亭实在是远,脚都走得酸麻,几位大人正在亭中喝茶,很多人来得比他们早。他们跟几位大人见礼,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齐纪深怀中木盒引人注意,学政大人听闻是自己去年钦点的案首所作,不禁起了兴致,他记得此生在威盛宴作了画,画技的确不错。

      “齐生可愿将画取出,众人再赏看一番?”李觅道。

      齐纪深怎敢不取,两位书童取了毛毡,将画作贴着毛毡徐徐展开。

      李觅原本不以为意,只抱着闲来无事的意思,随着画卷展开,他竟忍不住从坐席上起来,凑近仔细去看每一笔笔触。其他人视野被他挡住也不好说话。

      “宋生,此乃你所画?”李觅不可思议道。

      宋聿拱手:“正是晚生所画。”

      李觅没有说话,缓缓地走到画卷另一边,方才开口道:“自有大家之风,与去年画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科考在即,万事需得有个轻重缓急。”

      “李大人所言极是。”某御史附和道,“既是案首,理应全力备考,担天下民生之忧,岂能醉心诗文字画这等消遣之物?”

      众书生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有不少后背都开始打湿,这般敲打的话,就算不是他们亲身经历,也令他们紧张地在心里预设自己的答案。

      宋聿不急不缓地拱手,“幸得大人教诲,学生必将勤勉考学,一如过往,不会将光阴消磨在消遣娱乐上。”

      某御史还想再说,李觅袍袖一甩坐回主位,面上并未发作,心中却已有不快。他方才并没有批评宋生的意思,这人曲解他的话给学生施压也就罢了,恶人还要他来当,岂有此理。

      “文会乃清流盛事,交流一二文章,结交三五知己,同为江南士子,科考之前有一番了解也是好事,诸生且先吃几杯酒。”李觅道。

      众人看来都有所准备,方才作的诗画,有自信之人便拿出来请在场众人赏析,没自信的便悄悄按下不提。

      他们想得清楚,要么出彩,要么不出丑。

      酒兴正酣,到了最要紧的临场展示,十八道桂花笺,寓意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内含十八道题目,诗词书画从一不等,有心参与之人便盲抽一笺。

      方才已经够出风头,宋聿便并未上前,在座位上淡然喝酒。

      陆谦和齐纪深各自去抽了一签。

      “清文,你不去试试吗?”宋聿压低声音。

      宋清文摇摇头:“我学问尚浅,今天见识一番就好,三年之后必定一较高下。”

      宋清文不妄自菲薄,也会权衡利弊,在书院读书这几年可算是有了心机应变的能力。

      陆谦抽中的是诗江南雪,齐纪深抽中的是诗五岳。前者最近正烦恼,后者最爱游览名胜风光,可算让他们出了一把风头。

      吐出心中苦恼,陆谦坐下后喝了一口酒,低声道:“可算是舒坦了。”

      齐纪深辅助他父亲作《诗百解》,作诗的水平那是一流,只是有些遗憾今日灵感不佳,未能超常发挥。

      不过他们几个还是赚足了眼球,一行四人,除了明显年纪过轻的那个未展露才华,都隐隐压多数人一头。

      “莘莘学子,风华正茂,我像这般神足气显已是十多年前了。”酒意渐浓,李觅有些恍惚。

      “李大人尚且年轻,我却已是花甲之年……”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禁感慨万千。

      今日抽花笺之人都得了一份礼,前三格外厚重,杜门文会之繁华,彰显着它背后皇亲国戚杜家的显贵声势。

      凡是在杜门文会崭露头角为人所知者,不免挂上杜家门生的名头,尤其学政李觅乃天子近臣,显得今年的杜门文会像皇帝特意给杜家撑腰似的。

      四人离开畅香园,马车驶离时又碰到李觅,马夫驱赶马儿停在一旁让李觅先行离开。

      宋聿靠在车厢壁上,隐隐有些晕眩,抬起手臂一闻,一股酒味,还有畅香园的桂花甜香。

      许金听到马蹄声便跑到门口,宋聿从车上下来,许金闻到酒味,连忙掏了银子给车夫,扶着他进屋去。

      宋清文没喝多少,和小厮一起把齐纪深扶进去后也连忙换了身干净衣服。

      许金煮了醒酒汤,汤匙搭在宋聿唇边,发愁道:“今日怎么喝得这样多。”

      宋聿喝下一口,无奈地揉着额头:“很多人说话前都要先敬一杯酒,不得不喝,我偷偷地只抿一点,齐兄都是一口干,现在醉得人事不知了。”

      喝了半碗醒酒汤,他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意识下沉,犹如被拉进泥沼……

      隐约间,感知到有个人剥了他的衣服,擦洗他的脸和手脚,又给他换上干净衣服,盖上被子。

      宋聿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实在是困极了。

      “阿许……”

      温热的皮肤靠近,宋聿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被子,没过一会儿被子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躺在他身边,牡丹花的香味从那人皮肤里散发着温暖又甜蜜。

      宋聿感到安心,意识彻底陷入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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