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落》松果灯

7、第 7 章

　　雨下了一整夜。早晨，院子的空气有清新的植物香混着泥土味。吃过煎蛋和三明治，唐落和严卓宜坐上车的后座出发去学校，谁都没有说话，车内寂静得像是在举行某种祭奠仪式。

　　唐落看向车窗外时，严卓宜不露声色隐秘地观察她。她应该知道我昨晚是在说玩笑吧，严卓宜被唐落的沉默搞得有些迷茫。昨晚张萱当着老师家长的面出卖自己，怎么可能再把唐落的裸照给她呢？她们已经彻底决裂成敌对，唐落不会蠢得这也猜不到吧。严卓宜想和唐落解释一句，又觉得没有必要。

　　至于对唐落的捉弄，不过只是想借她撒气而已。而且唐落昨晚的表现比自己预想的有趣得多。

　　唐落丝毫不知道严卓宜此时的内心活动。二十分钟车程，她煎熬得像是身体里寄居了一只野兽，要从五脏六腑到骨骼皮肤把自己吞噬干净。这样也好，这样就不用想着怎么自杀了。

　　割腕，跳楼，吃安眠药，溺水，都在她的想象里演练了一遍。经过一整晚的挣扎，那些恐惧和痛苦变成了麻木和自我厌恶，脑子里像是挤进团云雾，让她能想到和看见的都是一片只写着去死的空白。

　　到了学校，两个人前后下了车。严卓宜被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叫住一起走，唐落放慢脚步跟在后面，刻意拉远一段距离。她不知道怎样“听话”严卓宜才会放过自己，像是时刻等待地狱的宣判。这时她听到身后姜玥清脆的喊声：“唐落，等等我！”

　　严卓宜也听到了，她回头看了眼，姜玥正说着什么把装着饭盒的银色保温桶递到唐落手里，唐落推辞一下还是接过来，朝姜玥温和地笑了笑。

　　唐落在她家吃了两顿饭都没有笑过。严卓宜突然心里一阵窝火，丢下身边围着的几个女生就朝唐落走去。

　　姜玥说的是：“今天中午我就不和你一起吃饭啦，这是我妈妈做的菜让我给你带。你不要自己去食堂，我怕她们欺负你。”唐落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揪住衣领，向后倒进熟悉的浓郁玫瑰花香里。

　　衣领勒住脖颈使她感到一阵窒息，全身血液流动急速加快，心脏像是要蹦出来那样剧烈跳动。严卓宜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把唐落圈进怀里，冷冰冰地问：“早上在我家你没吃饱吗？”

　　不敢有丝毫迟钝，唐落惨白着脸回答：“我吃饱了。”姜玥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两个人像在拔河般互不相让：“我给她带的是午饭，你干嘛啊？”严卓宜粗暴地把唐落扯到自己身后：“午饭也不用，她中午和我一起吃。”

　　姜玥怀疑地看向唐落，严卓宜手上微微用了力气，唐落立刻拼命点头。“那好吧。”姜玥莫名其妙地看着亲密地互相靠着，神情却没有一个是高兴的两人。严卓宜丢下句“午休时来找我”就走了，唐落把留着红色指印的手腕藏在身后，一路上和姜玥刻意聊着其他轻松的话题。

　　从这天以后半个月的时间里，唐落都是和严卓宜一起吃午饭。她们从来没有去过食堂，每天中午都会有司机把阿姨做的美味又营养的便当拿到学校。

　　陪姜玥吃午饭的人变成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他们顶着高三的学习压力和老师家长森严的监视，幸福甜蜜地坠入爱河。姜玥的时间被恋爱占去，严卓宜正好借机进入唐落的生活。

　　这半个月里，唐落自杀的念头渐渐变淡，更需要每天思考的事是如何讨好严卓宜。她代替张萱成了严卓宜身边的跟班，像个秘书或保姆那样尽职尽责做每件交代给她的琐事。

　　而班级里，张萱那群人没有找过她的麻烦，可能是被上次的“报警”震慑住，唐落自娱自乐地想着。她不知道严卓宜早已暗地里教训过这群人。

　　生活看似无风的海面风平浪静——除了严卓宜经常带唐落回家。

　　夜深人静在卧室里，严卓宜举着相机，像摆弄玩偶那样让唐落换上各种衣服做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姿势。严卓宜不知道为什么唐落苍白晦暗、瘦弱干瘪的身体会让自己日思夜想，她只跟着一些本能的冲动在惨淡迷人的月光下拍摄出一张张照片，像是落入陷阱或圈套那样不受控制。她感觉到这样不对劲又无法停下，就算结局是坠进海底，她也相信海是美丽的。

　　在不间断的快门声里，严卓宜同样不知道的是唐落对这一切也甘之如饴。她丝毫没有屈辱和绝望——唐落觉得相机镜头是一点火星，而自己是被点燃的干草堆，被烧成灰烬的幻想让她快乐得脸上泛起红晕，身体里的野兽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火焰里变得温和平静。

　　唐落感觉自己像名字里的“落”字那样，燃烧着不顾一切穿透大气层从宇宙陨落到地面。赤身裸体在严卓宜近乎羞辱的贪婪目光下，她不得不承认觉得自己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