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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骨鸣冤案(二) 掘根问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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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布满铜绿的青铜簧片,在宋庭禹指尖泛着幽冷的光。
风声穿过簧片孔洞,发出最后一声微弱呜咽,随即消散在乱葬岗的死寂里。
宋正桀抱着臂,红衣在荒冢间显得格外扎眼,他挑眉看着安明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哟,还真让你蒙对了?”
隋康则是咧开嘴,由衷地替她高兴,憨厚的脸上满是“我就知道安姑娘有本事”的神情。
宋庭禹没理会其他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簧片上。他向前一步,将那枚簧片几乎举到安明蕙眼前,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下去。把你想到的都说出来。”
安明蕙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谨慎。
“我……我只是猜测,”她先定了调子,不敢把话说满,“我以前在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样,这很像西南一些地方流传的,一种古老巫祝祈福会用到的‘心声簧’。”
“心声簧?”越英贤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眼。
“嗯,”安明蕙点头,组织着语言,“据说,这种簧片制作极其精巧,需要以特殊药水浸泡,使其兼具韧性与奇特的共鸣特性。施术者会将其……将其刺入刚死不久者的骨内,通常靠近心脉或喉骨……借人体为共鸣箱,这样等到□□腐烂殆尽,若骸骨暴露,风声过处,便能发出特定声响,模拟亡魂哀泣,用以传达‘神谕’。”
她顿了顿,指向那具白骨:“这簧片卡在肋骨内侧,靠近脊柱,正是胸腔共鸣最佳的位置。所以风吹过时,才会发出那种持续而凄切的呜咽声,并非骨头本身能发声。”
越英贤适时开口:“既然如此,我们是否需要重新检查骸骨?特别是骨骼连接处。”
宋庭禹点头,已经转身蹲回白骨旁。
这一次的检查比之前更加细致。他几乎将整具骸骨重新拼接、摆正,用刷子和吹球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每一寸骨骼,尤其是胸腔和颈骨周围的细小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凝重。安明蕙屏息站在一旁,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突然,宋庭禹的动作停在白骨的喉骨处。他用镊子极其轻巧地拨开几块细小的软骨碎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找到了。”
众人围拢过去。
只见在喉头软骨的隐秘处,赫然嵌着另一枚更小、更细的青铜簧片!若非宋庭禹这般顶尖的仵作,以如此精细的方式重新查验,绝难发现!
“两枚‘心声簧’……”宋正桀摸着下巴,眼神锐利起来,“看来,这‘冤魂鸣泣’,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线索一点点浮现,却又扑朔迷离。
越英贤仔细勘查发现白骨的那个浅坑,用树枝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忽然动作一顿:“这里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只见在坑底的泥土中,隐约露出半截已经腐朽的木质手柄。
“是工具?”宋正桀挑眉。
越英贤小心地将那截木头挖出来,下面还连着一小片生锈的金属。
“是矿镐。”经验丰富的宋庭禹一眼认出,“采矿用的工具。”
乱葬岗发现矿工的工具,这并不奇怪。京城周边有不少矿场,许多矿工死后就被草草埋在这里。
此时越英贤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矿镐……手柄的磨损很严重,但镐头却相对完好。而且埋在这么浅的土层,不像是随葬品。”
他又仔细查看,发现手柄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烙铁烙出的“黔”字印记。
“确实,如果是矿工随身的工具,应该会埋得更深一些。这个像是后来被人丢在这里的。”宋正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黔字印……那不是黔州官办银矿的标记吗?去年还发生过矿工暴动,被清平署压下去了。”
越英贤皱眉:“你的意思是,这具白骨可能与矿场有关?可是黔州的矿工为何会死在京城的郊外呢?”
宋庭禹将两枚簧片小心收入特制的证物袋,转而吩咐:“把所有证物都带回去。骸骨运回验尸房,我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当他们回到守夜司时,天色已近黄昏。许文昌还在等他们汇报案情。
听完众人的叙述,许文昌的眉头越皱越紧:“黔州银矿……这案子恐怕不简单。”
宋正桀满不在乎:“不就是个死在乱葬岗的矿工吗?查清死因,找到凶手就是了。”
“若真如此简单就好了。”许文昌叹了口气,“黔州银矿的案子,牵扯甚广。去年那场所谓的‘矿工暴动’,清平署介入后,死了不少人。”
越英贤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大人的意思是,这具白骨可能与那场暴动有关?”
“或许吧。”许文昌没有明说,但眼神中的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庭禹,你怎么看?”
宋庭禹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手套:“真相不会因为牵扯甚广而改变。既然接了这案子,就要查到底。”
安明蕙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她想起爷爷曾经说过,官场上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现在,她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卷入其中了。
宋庭禹将证物一一摆在桌上:“明日我会做更详细的检查。安明蕙,”他突然点名,“你来做记录。”
“是。”她轻声应下,心中既有忐忑,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第二天清晨,验尸房内。
那具白骨已经被重新拼接,平放在特制的验尸台上。宋庭禹戴好手套,示意安明蕙准备好纸笔记录。
“开始吧。”他拿起最小的解剖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安明蕙屏住呼吸,看着宋庭禹熟练地检查每一块骨骼。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不是在验尸,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艺术创作。
“死者为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宋庭禹一边检查一边口述,“身高五尺七寸左右,右臂骨骼比左臂略粗,应该是常年用右手发力,可能是从事体力劳动所致。”
他又将那具白骨的骨盆与双腿骨骼仔细拼合,目光骤然一凝。他指着那明显一高一低、一宽一窄的骨盆说道:“此人左侧骨盆低垂狭窄,右侧则宽平承重,右腿的髋关节磨损也远重于左侧,可见此人生前是个跛子——他几十年来的每一步,重心都压在这条好腿上。”
安明蕙快速记录着,偶尔抬头观察。她注意到死者肋骨的几处细微裂痕,忍不住开口:“宋先生,那几处骨裂……”
“很细微,是陈旧伤。”宋庭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应该是常年弯腰劳作导致的应力性骨折。”
他的话音刚落,目光却猛地定格在骸骨的右手掌骨上。那几节指骨的形态,与常见的矿工有着微妙却关键的差别。
“不对……”宋庭禹低语,用镊子轻轻拨弄着掌骨与指骨的连接处,“常年挥镐采矿者,掌骨粗大,指关节多有变形增生。但这具骸骨……指骨修长,关节虽有力,却更显……灵活。”
安明蕙顺着他的指引仔细观察,结合自己看过的骨骼图录,若有所悟:“像是长期……握着刀剑?或者……马鞭?”
“马鞭?”宋庭禹眼神一凛,似乎被点醒。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那柄被带回来的腐朽矿镐旁,不顾其上的污秽,直接拿起,仔细端详那磨损严重的手柄。
“手柄中段,尤其是手握的部位,磨损得异常光滑,几乎凹进去一圈。”他沉声道,“这不是偶尔使用能造成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人紧紧抓握、甚至是……用力杵在地上形成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越英贤和宋正桀,眼神锐利如鹰隼:“我们之前的推断可能错了。这把矿镐的主人,不是一个需要亲自下矿卖苦力的矿工!”
“那他是什么人?”宋正桀追问。
“是监工!”宋庭禹斩钉截铁,“只有监工,才会终日手拄矿镐巡视,用它指指点点,甚至……用它来惩戒不听话的矿工!你们看这镐头,几乎全新,说明他极少,甚至从未用它来挖掘过矿石!这矿镐,对他而言,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是惩戒的工具,而非谋生的家伙!”
这个结论,让整个案件的性质瞬间发生了变化。一个死在京城乱葬岗的矿场监工?这背后隐藏的纠葛,显然比一个普通矿工复杂得多。
“所以,杀死他的,可能是被他欺压的矿工?仇杀?”越英贤沉吟。
“有可能。”宋正桀接口,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他特有的敏锐,“但那个‘心声簧’呢?哪个苦大仇深的矿工,会懂得布置如此精巧、近乎巫祝的手段来‘鸣冤’?还有黔州的监工在京城外被黔州的矿工所杀,这听起来也很荒谬。”
安明蕙听着他们的分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怯生生地开口:“宋先生,各位大人……我,我能不能再看看那两枚簧片?”
宋庭禹将证物袋递给她。
安明蕙接过,对着光线仔细察看那枚从喉骨取出的、更小的簧片。她用手指轻轻感受其形状和孔洞,忽然,她发现那簧片内侧靠近尖锐断口处,似乎刻着几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符号。
“这里有字!”她惊呼。
所有人立刻围拢过来。宋庭禹接过,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眉头紧锁:“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不属于中原体系。”
“是西南苗疆的巫文。”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验尸房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许娇骄不知何时倚在门边,她目光落在那簧片上,带着一丝了然:“这种‘心声簧’,本就是苗疆巫祝与祖先‘沟通’的秘术之一。苗疆巫祝也分部族,这上面应该是象征部族的符号。
“你能解读?”宋正桀挑眉。
许娇骄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看不懂,但我昨夜翻阅了相关书册,上面有一些常见的字符图解,或许可以对比一下。”
这时黎伯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大人,查到了。“去年黔州银矿所谓的‘暴动’,清平署上报的是‘矿工滋事,抢夺官银,被当场镇压’。但我在一些零散的记录中发现,事发后曾有五名矿工逃出矿区,一路来到京城,声称要举报矿上的黑幕。”
“后来呢?”许文昌追问。
“后来……”黎伯翻动卷宗,“清平署接到举报后,以‘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将这五人收押,不久后便以‘病故’结案。”
宋正桀冷笑:“好一个‘病故’。”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守夜司的辅兵快步进来禀报:“大人,清平署的人来了!带队的是陈清浊陈大人,说我们越权干涉他们已经结案的卷宗,要我们立刻交出黔州矿案的所有相关证物!”
陈清浊一身玄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地踏入院内,身后跟着数名气息精悍的清平署属员。他目光如冰梭,先是在许娇骄按着剑柄的手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径直看向闻讯从内堂走出的许文昌。
“许司丞,”陈清浊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公事公办,“黔州矿案乃我清平署去年已结之案,相关卷宗、人犯均已处置完毕。守夜司如今擅自重启调查,扣押相关证物,是越权,也是对我清平署办案的公然质疑。请即刻交出那具白骨及所有关联证物,以免伤了两司的和气。”
他语带威胁,气势凌人。
宋正桀嗤笑一声,红衣一闪,挡在了陈清浊面前,姿态懒散,眼神却锐利:“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这白骨是在京城地界发现的,鸣冤之声闹得百姓皆知,影响的是京畿安定。我守夜司受京兆尹所托,勘察地方异案,何来越权一说?倒是清平署,对一个已结案的矿案如此紧张,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怕被这‘鸣冤’的白骨给嚎出来了?”
“宋正桀,注意你的言辞!”陈清浊身后一名属员厉声喝道。
陈清浊抬手制止了下属,目光冷冷掠过宋正桀,看向许文昌:“许司丞,这也是你的态度?”
许文昌面色沉稳,不卑不亢:“陈大人,守夜司办案,只问真相,不问权势。此案既然由我司接手,在真相大白之前,证物绝不能外移。若清平署认为此案确有内情,不妨协同调查,我守夜司欢迎之至。”
协同调查?那无异于让清平署自己打自己的脸。陈清浊眼神一寒,知道今日难以强行带走证物。他冷哼一声:“好!既然守夜司一意孤行,那陈某便拭目以待,看你们能查出什么‘真相’!我们走!”
清平署的人一走,守夜司内部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他们越紧张,越说明这案子背后有问题。”越英贤沉声道,“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他们反应过来,销毁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之前,找到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