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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骨鸣冤案(一) 慧眼识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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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一份来自京兆尹衙门的加急卷宗,被一名面色惶急的差役送到了守夜司司丞许文昌的案头。
并非什么惊天大案,却足够诡异离奇,让京兆尹感到棘手,索性将其推给了守夜司。
案发地在城西二十里外的乱葬岗。几个胆大的猎户追捕一只狐狸时,狐狸钻进了一个被野狗刨开大半的浅坟。猎户们气不过,动手深挖,想将那狡猾的畜生揪出来,不料狐狸没找到,却挖出了一具森白的骸骨。
这本身在乱葬岗不算稀奇。
奇的是,那具白骨被发现时,姿态并非平躺,而是头骨微仰,下颌张开,仿佛在无声呐喊。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夜风吹过那片荒冢,穿过白骨胸腔的空隙时,竟会发出一种类似女子呜咽、又似风铃摇曳的“呜呜”声响,绵长凄切,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白骨鸣冤”的流言,一夜之间便在附近的村落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京兆尹派去的作作粗略查验,只断定是具成年男骨,死亡时间超过一年,并无外伤痕迹,便以“无头公案,就地掩埋”结了案。可当地里正和百姓却不依,认定是冤魂不息,堵着官衙要求查明死者身份,平息冤魂,否则便要举村搬迁。
案子,便这样被踢到了守夜司。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许文昌将卷宗递给宋正桀和越英贤传阅。
“乱葬岗的无名白骨,死亡超过一年,京兆尹查不出所以然,就随便搪塞百姓。”许文昌揉了揉眉心,“此案影响恶劣,需尽快查明,以安民心。正桀,英贤,你们怎么看?”
宋正桀快速扫过卷宗,嗤笑一声:“骨头会唱歌?有意思。我看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他看向越英贤,“怎么样,越师兄,敢不敢去会会这‘鸣冤’的白骨?”
越英贤沉稳地合上卷宗:“分内之事。明日一早便出发勘查现场。”
许文昌点点头:“好。宋仵作,”他看向角落里抱臂闭目养神的宋庭禹,“明日劳烦你随行,仔细验看那具骸骨。”
宋庭禹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第二天清晨。
安明蕙起得极早,这几日隋康对她很是照顾,她每日都主动去厨房帮忙生火熬粥。当她抱着刚劈好的柴火穿过庭院时,正遇上准备出发的一行人。
宋正桀还是一身惹眼的红衣,正漫不经心地调试着腰间的佩刀。越英贤已收拾停当,青衫沉稳。而宋庭禹则提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散发着淡淡药草和石灰气味的木箱,面无表情。
隋康扛着一些挖掘和防护用的工具,跟在最后。看见安明蕙,他憨厚地笑了笑,顺口解释道:“安姑娘,我们得出趟外差,去城西乱葬岗查个案,中午怕是回不来吃饭了。”
“乱葬岗?”安明蕙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抱着柴火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立刻想起了昨夜隐约听到的“白骨”、“鸣冤”等只言片语。源于对仵作之学的本能关注,她几乎是脱口问道:“是……是那具会‘发声’的白骨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已经走出几步的宋庭禹脚步猛地一顿,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安明蕙,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安明蕙被他看得心下一慌,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昨日去厨下帮工回来时,无意间听到送文书来的差役与黎伯提过两句……”
宋庭禹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前行。
倒是隋康,看着安明蕙清澈眼眸中那抹掩饰不住的好奇与……一种他难以形容的、类似专注的光芒,心中一动。他想起明蕙在拐子窝里的机敏和勇敢,又想到她给自己展示的那套仵作刀具,忍不住多了句嘴:
“安姑娘她……胆子好像挺大的,而且她还懂些验伤的知识呢。反正现场也需要人帮忙打个下手,搬搬东西,不如……带她一起去见识见识?多个人,也多份力气。”
这话说得有些僭越,连宋正桀都挑眉看了隋康一眼,觉得这憨子今天话有点多。越英贤也微微蹙眉,觉得带一个外人出门执行任务并不妥当。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安明蕙的脸瞬间涨红,抱着柴火进退维谷。
就在她准备低头退开时,一直沉默的宋庭禹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让她跟着吧。”
他目光扫过安明蕙,“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些本事。”
到达那片荒凉阴森的乱葬岗时,已是日上三竿。但阳光似乎也无法驱散此地的腐朽与死寂。被野狗刨开的坟坑旁,那具森白的骨骸依旧保持着那种诡异的“仰首”姿态,暴露在天光之下。
宋庭禹戴上特制的手套,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开始了他的工作。他检查得极其仔细,从颅骨到趾骨,每一寸都不放过。宋正桀和越英贤则在周围勘查,寻找可能的线索。隋康负责警戒和协助。
安明蕙站在近旁,目光紧紧跟随着宋庭禹的动作。
初步查验结果与京兆尹的仵作并无二致:成年男性,死亡时间一年左右,骨骼未见明显利器砍伤痕迹。
“看来,又是一桩无头案。”宋正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未必。”宋庭禹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蹲在原地,指着一处先前被泥土半掩的肋骨断面。“仔细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的镊子精准地点过几处细微的骨裂痕迹,那些裂痕在阳光下并不起眼,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向内凹陷的螺旋状。
“这些不是旧伤,也非野兽啃咬。”宋庭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骨裂边缘参差,受力点分散,这是被钝器反复、且来自不同角度击打所致。力道刚猛,绝非一人所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宋正桀和越英贤,最终定格在那具白骨上。
“致命伤在胸骨,几乎完全碎裂,压迫心肺。他是被至少三人,以重物围殴致死。”
宋正桀抱着臂,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击:“多人围殴……这倒像是仇杀,或者灭口。”他环视四周荒凉的坟冢,“扔在这里,看来是没人收尸的可怜虫。但那奇怪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风声……或许只是巧合,骨骸姿态,也可能是在掩埋或动物拖拽中偶然形成。”越英贤沉吟道,虽然觉得蹊跷,但缺乏证据。
就在众人都有些束手无策时,一直安静旁观的安明蕙,目光死死锁住宋庭禹清理白骨胸腔尘土的动作。当那森白的肋骨完全暴露出来时,她看到肋骨内侧靠近脊柱的位置,似乎卡着什么东西。那不是泥土,也不是碎石,在阳光下,隐约反射出一点非骨骼的、黯淡的金属光泽。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上前一步,因急切而声音微微发颤:
“宋……宋先生!请、请等一下!”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她。
宋庭禹动作一顿,抬起头,冰冷的眼神中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质询。
安明蕙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激动,指着那白骨的胸腔,语速飞快:
“那声音……可能不是风声!请您仔细看看肋骨内侧,靠近脊柱的地方!是不是卡了东西?会不会是……一种中空的金属器物,比如……小小的簧片或者哨子?风吹过时,才会发出那种特定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她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宋正桀和越英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宋庭禹目光骤凝,他立刻重新俯身,几乎将头凑到了白骨胸前,用一把细长的银质探针,小心翼翼地伸入肋骨内侧,轻轻拨弄。
片刻之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用镊子,极其小心地,从肋骨的缝隙之间,夹出了一个比小指指甲还小、已经布满铜绿、形制奇特的中空青铜簧片!
那簧片形状精巧,一头极为尖锐,仿佛曾被人用力刺入什么东西,最终却断裂残留在了这具骸骨之中。
风再次吹过,穿过那小小的簧片孔洞,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与传闻中一般无二的“呜咽”之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宋庭禹捏着那枚小小的簧片,缓缓站起身。他第一次,用正眼,认真地、审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衣衫朴素、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少女。
他依旧没有笑容,语气也依旧冷硬,但那双总是充满厌烦的眼睛里,却第一次燃起了一丝类似……兴趣的光芒。
他盯着安明蕙,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