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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骨鸣冤案(三) 黔州矿底探 ...

  •   清平署的公然施压,非但没有让守夜司退缩,反而像在一池静水中投下了巨石,激起了更大的决心。

      在确定前往黔州查探的人选时,许文昌几乎未作犹豫。他看向越英贤与宋正桀,语气沉稳:“英贤沉稳,正桀机敏,此行凶险,你二人同去,我最放心。”
      命令既下,众人皆无异议。
      不料,一个纤细的身影却向前一步。
      “许司丞,”安明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堂内,“请让我随行。”
      她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许多线索,如气味、痕迹、周遭环境的细微之处,只有在现场亲眼看到、感受到,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我……我希望自己可以尽绵薄之力助二位大人。”
      她顿了顿,看向宋庭禹,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持。
      宋庭禹哼了一声,没看她,却对许文昌说:“她这话倒不算全无道理,我在司中还有其他重要事宜,不便前往,这丫头于勘验一事上确实有些本事。”
      许文昌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安明蕙身上,语气凝重:“安姑娘,宋先生既如此说,你的能力本官信得过。但你要想清楚,此去凶险异常,一旦遭遇不测,恐怕连全身而退都难。而你非我守夜司人,其实本没必要去冒这个险,你确定要去?”

      安明蕙迎上许文昌的目光,坚定地点头:“我明白其中危险。但仵作之学,本就是一门‘生死’学问。若能在险境中查明真相,救活人于危难,慰亡魂于九泉,方不负我所学。”

      最终,三人轻装简行,秘密前往黔州。

      三日后,黔州地界。

      宋正桀、越英贤、安明蕙三人扮作投亲不遇、前来矿场谋生的流民,混入了黔州银矿所在的区域。越是靠近矿区,气氛便越发凝重。沿途所见的多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矿工,在手持矿镐、神情凶悍的监工驱赶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往返于矿洞与简陋的窝棚之间。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宋正桀低声说,看着那些矿工的境遇,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凝重。

      越英贤则敏锐地注意到,矿区内巡逻的守卫不仅人数众多,且眼神警惕,不时盘问生面孔,不像是普通的矿场安保,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暗探。

      “看来陈清浊的动作很快,已经给这边通过气了。”宋正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眼神却锐利如鹰,“越是严防死守,越说明心里有鬼。”

      他们不敢直接打听去年暴动和逃犯的事,那样无异于自投罗网。商议后,决定分头行动。宋正桀凭借其出色的交际能力,混入矿工聚集的窝棚区和简陋酒肆,试图从闲谈中套取信息。而越英贤则带着安明蕙,借口熟悉环境,设法进入矿洞内部,寻找可能的物证。

      矿洞深处,阴暗潮湿,只有越英贤手中的火把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出嶙峋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霉味。安明蕙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迈过一处积水,目光却不放过任何角落,仔细搜寻着可能遗留的线索。

      突然,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矿石让她重心不稳,低呼一声向前栽去。
      走在前面的越英贤反应极快,闻声瞬间转身,手下意识地伸出——
      安明蕙的额头不偏不倚,轻轻撞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一样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矿洞的尘土味。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弹开,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盖过洞中的滴水声。

      越英贤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他沉默地收回手,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比平时略显低哑的嗓音:
      “……小心脚下。”

      “嗯……”安明蕙小声应着,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呼吸声在幽深的矿洞中回响,明蕙蹲下身,假装检查刚才踩到的地方,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旁边岩壁缝隙里有些异样。
      “越师兄,你看这里。”

      越英贤依言蹲下,将火把凑近。只见缝隙里堆积着非常多深褐色的、已经板结的残渣,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矿石腥气的怪异味道。

      安明蕙取出随身的小刀和油纸包,极其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样本。她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又凑近鼻尖细细分辨,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是附子……还有麻黄……”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惧,“附子和麻黄都是虎狼之药,合用虽能让人短期内精力亢奋,力大无穷,但其毒性会猛烈冲击心脉。看这药渣的数量如此庞大,必不是一日两日积累的,这药长期服用,心脏会不堪重负,先是不知疲倦地狂跳,最终……会像拉过力的弓弦一样,纤维化、僵直,直至骤然崩断。”

      她顿了顿,指向那些粗糙的矿石粉末:“再加上这些未经提纯的矿石杂质,长期摄入会沉积于肝、肾,让这两个解毒排毒的脏器也一并衰竭。服药者前期如同猛虎,但超不过三年,必会气血耗尽,脏腑俱损而亡!若这些是给矿工服用的,那......”

      安明蕙的话音在阴冷的矿洞中落下,带着沉重的回响。越英贤沉默地听着,火光映照下,他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如刀。他接过安明蕙小心包好的药渣样本,妥善收起。

      “此事非同小可。”他沉声道,声音在洞壁间碰撞,“若真如此,这已非简单的劳役纠纷,而是以人为药,榨髓吸膏!。”

      安明蕙心悸地点点头,正欲开口,越英贤却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地望向矿洞更深处的黑暗。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有人来了,先离开这里。”

      他自然地护在安明蕙身前,两人借着嶙峋岩石的遮蔽,迅速而无声地向着来路退去。短暂的肢体碰触带来的微妙气氛,在此刻紧张的环境下,悄然转化为了并肩作战的默契。

      与此同时,在窝棚区那散发着酸馊气的简陋酒肆里,宋正桀凭借几碗劣酒和恰到好处的“诉苦”,很快跟几个面善的老矿工搭上了话

      “矿上啊……唉,苦啊。”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矿工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以前还好,就是累。可自打前几年换了新管事的,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哦?新管事待下很苛刻?”宋正桀故作随意地问,将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

      “苛刻倒还在其次……”老矿工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是……是那饭食!管事的说是体恤我们,每日晌午都加一顿‘提神汤’,喝了确实有力气,干活不觉得累。可……可这力气,像是透支命换来的啊!”

      老矿工干枯的手微微发抖:“喝了那汤的汉子,起初是精神,可不到两年,人就肉眼可见地垮下去,咳嗽、咯血……之后,人就没了!去年……去年死得尤其多!大家都私底下说,那汤有问题,是……是索命的阎王汤!”

      长期服用激发精力却透支生命的药物?这简直骇人听闻!

      “就没……没人敢说?”宋正桀试探着问。

      “怎么没有!”老矿工激动起来,随即又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压低声音,“去年,就有几个后生,领头的那个叫石头,他发现了不对,偷偷藏了那汤渣去找郎中问……后来就闹起来了,说要去京城告御状!”

      “后来呢?”

      “后来……唉,被压下去了。听说跑出去几个,但……但都被抓回来了,以‘暴动抢银’的罪名,当场就打死了好些……”老矿工老泪纵横,“我那不听话的侄子……就在里头啊!”

      线索逐渐清晰起来。那五名逃到京城的矿工,并非“诬告”,而是带着矿场用药物残害矿工的铁证去告状的!他们去找了清平署,结果却……

      他给老矿工又满上一碗浊酒,自己也呷了一口,皱着眉抱怨道:“老伯,不瞒您说,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就怕不懂规矩,不小心得罪了哪位监工老爷。您给指点指点,哪些爷脾气大,咱们好绕着走啊?我听说之前有位爷腿脚不太利索,看着就怪凶的?经常打人?”

      “你说的是钱拐子吧,他是个跛子,去年就死了,就是出去抓人的时候,死在外面了,他为人最是狠毒,打人往死里打,死了也是活该。只是可惜了另一个……姓吴的监工,叫吴远,他是个难得的好人,从不为难我们,有时候还会偷偷给我们带点伤药。可……可听说,也是在那场混乱之后失踪了。”

      宋正桀心中巨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又给老矿工满上酒,低声追问:“失踪了?是死是活,可有消息?”

      老矿工茫然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惋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那晚乱得很,都说他可能也被那帮杀红了眼的……唉,也可能是自己跑了。钱拐子那种人死了活该,可吴监工……可惜了啊。”

      宋正桀不再多问,将酒钱塞给老矿工,起身离开了这污浊之地。他与越英贤、安明蕙在约定地点汇合,双方交换了情报。

      “药渣、‘阎王汤’、去年的暴动、死去的监工……”宋正桀眯起眼,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来,那具‘鸣冤’的白骨,八成就是监工钱拐子。而那位失踪的吴远监工,恐怕也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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