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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闯 初入司窥玄 ...

  •   白日里京城的喧嚣仿佛是一场幻梦,眼前的守夜司衙门,与她想象中任何官署的威严肃杀都截然不同。它不在繁华地段,而是隐于一片老旧的民居之间,青砖灰瓦,门庭不显。若非门楣上悬着那块被岁月侵蚀得半新不旧的“守夜司”匾额,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户已然家道中落、却还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大宅。

      夜深如墨,只有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飞檐与古木沉默而狰狞的轮廓。白日里可能存在的些许生活气息荡然无存,整个司署沉睡在巨大的寂静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看不清全貌,只感觉被隋康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似乎无尽的院落,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更添几分令人心慌的孤寂。

      “我们司里办案,收留些无家可归的人都是常有的事,你且放宽心。待风波平息,符辰哥会在外头帮你安排个稳妥的活计,再送你离开。”隋康推开一扇僻静小院的厢房门,压低声音憨厚地说,“安姑娘,你先在此处歇下,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

      门在身后合上,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黑暗中,她甚至不敢点燃灯烛,只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着坐到冰凉的床榻上。她摸了摸怀中那份已然无用的清平署特招令,指尖传来绢帛冰凉的触感,心头一片茫然。

      天刚蒙蒙亮,浅眠的安明蕙便醒了。陌生的环境和未来的不确定让她无法安枕。她想着不能白吃白住,或许可以去厨房帮忙,却在这院落里迷了路。

      她不敢闯入那些看似重要的堂屋,只循着偏僻小径走。

      忽然,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草药与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随着风飘入她的鼻腔。
      这气味……是用于保存和处理尸体的!她的心跳莫名加快,脚步不由自主地被这股气息牵引。她循着气味,看见一栋独立的、窗户被黑布蒙住的矮房。

      这里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听不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真相”的探究欲驱使,轻轻推开了那扇未上锁的门。

      房内光线很暗,一束光从她推开的门缝斜斜照入,恰好落在一具被白布覆盖、轮廓分明的人形物体上。空气中那复杂的气味更为浓重。
      她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归位”感。

      她的目光掠过墙边木架上那些闪着幽光的奇特刀具、瓶罐,落在立于木板前的冷峻身影以及他手下那具苍白得刺眼的人形上。

      隋康昨夜的话语在她脑中响起:“东厢是宋先生的验尸房,莫要靠近……” 此处弥漫的怪异气味和眼前的景象,无疑正是那禁忌之地。她心中一惊,知道自己闯入了绝不该来的地方,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正欲悄无声息地退走,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具尸体颈部的伤口吸引。那矛盾的痕迹如此明显,与她熟读的典籍描述相互印证,专业本能压倒了一切,那句判断近乎是脱口而出:

      “‘刃口卷曲,创缘泛白’……这应是生前被钝器击打后,再以利刃割开伪装,故而生活反应矛盾……”

      她声音虽轻,在寂静的清晨验房里,却清晰得刺耳。那冷峻男子的动作骤然顿住,手中薄刃小刀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整个背影都透出一股被打扰的不悦与寒意。过了仿佛一世纪那么长,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侧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打断专注工作的厌烦,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异物般的锐利目光,透过虚掩的门冰冷地钉在她身上。

      “何人?”

      声音像是结了冰碴,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何在此,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立刻清除的干扰。

      安明蕙被他目光中的冷意冻住,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将那虚掩着的门轻轻推开,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我是昨天……”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来历,只精准地抓住了核心,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重复了那个问题,语气更加冷硬:
      “你懂仵作之术?”

      “是、是跟我祖父学的……”安明蕙在他迫人的视线下,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宋庭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具……有待查验的尸体。他指间那柄闪着寒光的小刀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上满是深切的怀疑和被闯入领地的不耐。一个来历不明、衣衫破旧的陌生女子,出现在他的验尸房,还妄言伤口判断——这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拙劣的刺探或别有用心。

      他不再看她,漠然转回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木板上的尸体,只留下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和一句逐客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出去。”
      “把门关上。”

      安明蕙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她踉跄着退出了那间屋子,依言轻轻带上了门,将那冰冷的视线和怪异的气味隔绝在内。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验尸房,直到绕过几个回廊,将那股混合着死亡与消毒的冰冷气味彻底甩在身后,才敢放慢脚步。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部分寒意,但那份被宋庭禹冰冷目光冻结的惶惑,仍未完全消融。

      她循着人声来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与后方验尸房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符辰正拿着一把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庭院落叶,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内散步。

      庭院中央,许娇骄与宋正桀战在一处。许娇骄的剑法轻灵迅捷,如穿花蝴蝶;宋正桀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带着几分不拘章法的野性。兵刃相交,叮当作响,伴随着宋正桀时不时的调侃和许娇骄不服气的轻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驱散了安明蕙心中最后一点阴霾。

      另一边,越英贤正耐心地纠正着符宝的握剑姿势。他半蹲着身子,声音沉稳,一边讲解,一边用手轻轻托住符宝的手腕。小小的符宝学得一脸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而在廊下,隋康正蹲在地上,将他从厨房省下来的肉包子掰成小块,喂给那只围着他尾巴摇成风车的小白狗。他憨厚的脸上满是笑意,嘴里还念念有词:“慢点吃,小白,没人跟你抢……”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带着大家从拐子手里逃脱的姑娘吧?”符辰放下扫帚,笑着迎上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出神,“昨晚休息得可好?”

      他的笑容和语气都太过自然,仿佛她不是什么需要警惕的外人,而只是一位暂居的客人。安明蕙心头一暖,那份在验尸房积攒的惶惑,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说:“休息得很好,多谢关心。我……我本想找厨房帮忙,不慎迷了路。”

      “嗨,这地方是大,刚来都这样。”符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时,隋康也看到了她,立刻抱着小白站起身,憨笑着招呼:“安姑娘,你醒啦!饿不饿?厨房还有粥和包子,我去给你拿!”

      他话音未落,只听场中“铛”的一声脆响,许娇骄与宋正桀的比试已分胜负。许娇骄的剑被宋正桀用巧劲挑开,斜插在几步外的泥地里。

      “宋正桀!你耍诈!”许娇骄气得跺脚。

      宋正桀还刀入鞘,懒洋洋地勾起嘴角,语气带着他特有的、让人牙痒的调侃:“兵不厌诈,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怪得了谁?”他说完,目光才似有若无地掠过站在符辰身边的安明蕙。

      那目光没有任何停顿,像拂过一片树叶、一粒尘埃,轻飘飘地扫过,随即又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许娇骄身上,继续着他们未完的争执。

      安明蕙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昨夜黑暗中他如天神般降临带来的悸动,此刻在这泾渭分明的目光里,悄然冷却。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那随手一救,于他而言,或许与随手救下阿猫阿狗并无不同。

      一丝微小的失落,像清晨的露水,无声无息地浸湿了她的心田,但很快又被她按捺下去。

      “走吧,安姑娘,别愣着了,先用早饭。”符辰笑着引她往饭堂走,“既然暂时留下,就是缘分,而且你与我们大家年纪相仿,很快便都熟悉了。”

      安明蕙跟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晨露、尘土与食物香气的空气。
      此刻,这份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比那张冰冷的清平署特招令,更让她想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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