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司》秋中月

4、暗夜微光 暗室自救引

　　安明蕙是在一阵颠簸和浓烈的霉味中恢复意识的。头痛欲裂，后颈传来钝痛。她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从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渗入，勉强勾勒出这是一个废弃的仓房。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味道，还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她勉强转动脖颈，借着微光看到身边蜷缩着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爷爷说过，越是绝境，越不能慌。她侧耳倾听，外面隐约传来男人粗鲁的交谈声。

　　“……这批货色一般，卖到南边窑子里，也就勉强回本。”
　　“知足吧，京城附近越来越难抓了……守夜司那帮狗鼻子最近闻得紧。”
　　“怕什么？咱们今晚就转移，路线都打点好了……”

　　守夜司？安明蕙心中一动，她在鬼市似乎听过这个名号。这些人，是拐子！他们要把她们卖到南方的妓院！

　　时间不多了。安明蕙开始悄悄扭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她回忆起爷爷教过的，被捆绑时如何利用骨骼和肌肉的巧妙角度，一点点地扩大绳圈。她将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汗水浸湿了额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手腕几乎被磨掉一层皮，感觉骨头都要移位时，绳结终于松动了些许！她心中狂喜，更加小心地运作。终于，一只手挣脱了出来！她迅速解开了脚上的绳索和口中的破布，顾不得喘息和手腕的疼痛，立刻摸索到身边最近的一个女孩，帮她解绑。

　　“别出声，想活命就跟我走。”她压低声音，在女孩耳边急促地说。

　　黑暗中，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安明蕙如同一个无声的指挥，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贴着门缝向外观察。外面只有两个看守，正靠在墙边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女孩们做了个手势，然后轻轻推开那扇并不牢固的木门。

　　“快跑！分开跑！”她低喝道。

　　女孩们如同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涌出仓房，朝着巷子外跑去。响动惊醒了看守，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追了上来。

　　“妈的！死丫头跑了！抓住她们！”

　　夜色浓重，一群女孩在陌生的巷道里拼命奔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赶声和怒骂。安明蕙跑在最后，不时回头催促落下的女孩，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突然，她们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冰冷的墙壁挡住了去路，绝望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一个女孩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拐子们堵住了巷口，脸上带着狰狞的怒意和杀机。“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他盯着站在最前面的安明蕙，显然是看出了她是带头的人，“臭丫头，胆子不小！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先宰了你！”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步步逼向退无可退的安明蕙。冰冷的刀锋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寒光，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明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爷爷的身影，闪过鬼市的昏暗，闪过对京城的短暂憧憬……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凌厉的破空之响，以及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烈焰般闯入她的视线！那是一个少年，手持长刀，身形快如鬼魅，刚才那一刀，精准地格开了劈向她的短刀，火星四溅！刀疤脸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惊疑不定地看向来人。

　　那红衣少年挡在安明蕙身前，身姿挺拔，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难掩其逼人的朝气与锋芒。

　　几乎同时，一道沉稳的青色身影从侧翼切入战局。他剑不出鞘，仅以剑鞘点、拨、格、挡，动作简洁利落，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另一名冲上来歹徒的手腕、关节处，瞬间便卸掉了对方的兵器，将其制服在地。他的加入，与红衣少年的凌厉攻势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一个主攻，一个策应，瞬间控制了场面。

　　安明蕙感觉到那青衣少年靠近自己身后，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抹耀眼的红色占据，全然没有留意到，一双手从她身后伸来，温热、干燥，带着一丝习武留下的薄茧，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刹那间，兵器交击的刺耳声、歹徒的怒吼与惨叫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团跃动的红色火焰，以及他凌厉挥刀时，那坚定而耀眼的背影。

　　不过片刻，那双手便松开了，前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那红衣少年刀法凌厉，身手矫健，与另一个手持棍棒、力大无穷的壮硕青年配合默契，迅速将几名歹徒制服在地。

　　红衣少年收刀回鞘，姿态潇洒，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安明蕙，脸上带着一丝混不吝的、却让人安心的笑容，挑眉道：“哟，胆子不小啊，带着十几个人从贼窝里跑出来？有点本事。不过下次学聪明点，跑之前先看清路，别往死胡同里钻。”

　　他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夜色与方才的厮杀背景下，意气风发，灼灼耀眼，真如暗夜里劈开混沌的一束光，直直照进了安明蕙惶恐的心底，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定。

　　很快，又有几名守夜司的人员赶来善后。原来，守夜司早已盯上这伙流窜作案的拐子，今夜正是前来端其老巢，没想到竟被这群姑娘抢先一步逃了出来，他们一路追踪打斗声，才及时赶到。

　　获救的少女们被一一询问住址，由守夜司的人护送回家。最后，只剩下安明蕙一人，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瘦小。一身粗布衣裳在之前的奔逃和挣扎中，被勾破了好几处，沾满了尘土与污渍。脸上也蹭得黑一道灰一道的，几乎看不清原本样貌。然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下，却难掩其清丽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未被污迹完全覆盖的脖颈和一小片脸颊肌肤，在惨淡的月光下，透出一种异于常人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细瓷，与周遭的肮脏混乱格格不入。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株在废墟中意外绽放的、脆弱却倔强的小花。

　　宋正桀随口问起她的情况，她低声简略说了，只道自己从韶山来投亲不遇，举目无亲。

　　心地善良的隋康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无家可归的姑娘，忍不住对宋正桀和越英贤说：“她一个姑娘家，没地方去太可怜了，外面这么乱……要不，先带回司里安置一下吧？”

　　宋正桀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眉。越英贤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磨破的手腕和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安明蕙跟着这三个刚刚救了她性命的人，踏上了另一段未知的旅程。她走在后面，忍不住望了又望那红衣少年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京城的第一日，竟是如此惊心动魄。